“税务、消防、市场监管,今天上午三个局同时进了如雪大厦。”
第二天上午十点二十,江如雪的电话打进来的时候,我刚在市纪委那间借来的办公室里坐下。
“一共多少人?”
“一百一十几个。”江如雪的声音很稳,“税务要封财务室,消防说喷淋不合格要贴封条,市场监管说装修材料以次充好。三家一起来。”
“你在哪儿?”
“在楼下大厅拦着。林远,这栋楼上个月刚过的消防验收,证是他们支队发的。”
“我知道。你先什么都不要做。”
“什么都不做?他们已经在往财务室走了。”
“听我说完。”我一边穿外套一边道,“第一,你的人全部退开,一个不许拦,他们要进哪个屋就让他们进。第二,所有摄像头对着走廊开着,一秒钟不许关。第三,让法务在大厅门口摆一张桌子,准备笔和纸。”
“摆桌子干什么?”
“登记。”我道,“凡是进这栋楼的执法人员,一个一个登记姓名、单位、执法证编号。这不是拦,这自然是配合执法。”
那头静了两秒。
“我明白了。”
“还有一句。”我拉开门,“他们要封什么就让他们封。但是每封一样,你要一份文书:检查通知书、查封决定书、扣押清单,一样不能少。他们给不出来,你就站在旁边等,一个字不要多说。”
“你多久到?”
“二十分钟。”
……
十点五十,如雪大厦一楼大厅。
门口摆着一张长条桌,两个法务坐在后面,登记簿上写满了两页。执法人员在大厅里进进出出,可是没有一个人往上面写字。
“你们这是干什么?”一个穿税务制服的中年人指着桌子,“执法检查还要我们签到?”
“同志,不是签到。”法务把笔递过去,“行政执法全过程记录,我们这边也要留一份。您把执法证号写上就行。”
“凭什么?”
“凭行政处罚法第五十五条。”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这个时候旋转门转了。我进来的时候没有喊人,也没有亮任何东西,先在那张登记簿前站住,从上往下看了一遍。
“这两页一共七个人。”我道,“楼里现在有多少?”
“一百一十六个。”法务答。
“也就是说有一百零九个人在这栋楼里执法,没有登记执法证。”
大厅里的声音自然低了一层。
“你是哪个单位的?”那个税务的中年人转过身。
我从内侧口袋里把那份文件抽出来,摊开摆在登记簿旁边,没有递给任何人。
“清河市委特别巡察组,林远。”
一百来人的大厅在几秒钟里安静了下来。
“市委特别巡察组前天成立,组长是市纪委李书记。”我道,“我今天不是来查这家企业的,我是来查一次执法。”
税务稽查大队长从电梯口走过来。
“林副组长,我们是依法检查,有通知书。”
“给我看一下。”
我看了三行,把纸还回去。
“编号清税稽检字第二二一号,落款日期是今天。大队长,我问三个问题。”
“第一,三个局同一天查同一家企业,这是联合执法。按市政府去年印发的涉企行政执法管理办法,联合执法要有牵头单位的方案,报市司法局备案。方案在哪儿?”
大队长没有出声。
“第二,线索来源写的是群众举报。举报材料呢?受理编号是多少?”
“这个……在局里。”
“第三。”我转向那个消防支队的副大队长,“这栋楼的消防验收合格意见书是你们支队上个月十七号出的。一个月以前验收合格,一个月以后说喷淋大面积瘫痪。中间有没有一份复查记录?”
“……有隐患随时可以查。”
“可以查。”我道,“但是同一个单位一个月之内对同一栋楼做出两个相反的结论,这份复查记录必须存档。你们今天早上七点半接到通知,八点半出发,十点进楼。这份记录是什么时候做的?”
大厅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把那本册子拿起来举了一下。
“这上面现在只有七个名字。我在这儿等一个小时。一个小时之内登记了执法证号的,我当你们是来执法的。一个小时以后还在楼里、没有登记的,我按妨碍企业正常生产经营处理,名单报市纪委和你们各自的局党组。”
我把册子放回桌上。
“至于你们要封的东西,你们可以封。”我看着那位大队长,“但是每封一样,请出具查封决定书,写清物品名称、数量和期限,一式两份。这是法定动作,不是我提的要求。”
“林副组长。”大队长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那人不说话了。
“你不用告诉我。”我道,“我只提醒一句:今天不管是谁下的命令,明天写在卷宗上的是你们三家的公章和你们几位的名字。这三张章将来要是被人问起来,那个下命令的人自然不会替你们再盖一遍。”
“大队长,你在稽查队多少年了?”
“十九年。”
“那你比我懂。在这个体系里一件事出了问题,第一个被问的从来不是拍板的人,是签字的人。”
那个税务大队长站了很久,最后转过身。
“撤。”
“队长?”
“我说撤。”我把检查通知书折起来塞进口袋,“今天这个楼不查了。回局里先把联合执法方案补出来。”
我走到桌前,在登记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和执法证号。
“我这个字签在这儿了。”我道,“将来这本册子要是进了谁的卷宗,我认。”
“认就好。你是第一个签的,这一条我会写进去。”
消防和市场监管的人也开始往外走。二十分钟以后,大厅空了。
……
十二点十分,顶层。
江如雪把一杯水推过来。
“我做了十年生意,头一回看见有人用一本登记簿把一百多号人赶出去。”
“不是登记簿。”我把水喝了一半,“是他们自己心里那本账。这一百多个人里真心想砸你门的没有几个,剩下的都在算一件事:今天这一趟出了问题谁背。我只是把这个问题提前摆到他们面前。”
沈清秋进来,把几张复印件放下。
“登记簿上后来签了三十一个人,原件锁在保险柜里了。”
“复印三份,市纪委一份,省纪委核查组一份,你们自己留一份。”
“送省纪委?他们后天就撤了。”
“正因为后天撤,今天更要送。”我道,“人会走,但是收进卷宗的东西不会跟着走。”
“江总,今天这一趟是明的。”我把外套披上,“三个局一百多号人,白天进来,闹得半个城都知道。真要动手那一下,不会挑上午十点,也不会穿制服。”
江如雪的手停在杯子上。
“你是说他们还有第二手。”
“今天上午我在这儿站了一个小时,市里所有人都知道我在这栋楼。”我走到窗前,“这一个小时里我不在任何一个别的地方。”
沈清秋抬起头。
“那个时候他们在哪儿?”
我没有答。
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十二点十七分,三个未接来电,同一个号码,是我昨天下午留给青山镇派出所的那个人。
我回拨过去,响了很久才有人接。
“林组长,我这一上午打不通您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急,“您昨天下午谈过话的那四位老人,今天早上八点被镇里的车接走了。”
“接到哪儿去了?”
“说是市里安排的老党员疗养,去外地。手续是全的,镇里有方案,卫生院开了体检单,连接送的车牌都登记了。”
“四个人全部接走了?”
“全部。走的时候还给每人发了一床新被子。”
我把电话挂了,在窗前站着没有动。
上午那一百多个人不是来查如雪集团的。他们是来占住他的一个上午的。三个局,一百一十六个人,一栋三十层的楼,闹得半个清河都知道,为的是让他在十点到十一点之间只能站在这里。
而在这一个小时里,四辆车开进了青山镇,四个签过字的老人上了车,手续齐全,票据齐全,被子是新的。
我昨天下午刚问过那四个人四百多万的去向。今天早上八点,他们就被市里照顾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