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部掉在地上的破诺基亚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发出“嘟——嘟——”的电子盲音。
那声音就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一下一下地拉扯着我们几个人的神经。
赵立冬死了。堂堂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就在给我们通风报信的节骨眼上,被一辆重型卡车撞成了肉泥。
我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副冰冷泛着银光的手铐,只觉得头皮一阵阵发麻。周明达是个疯子,可现在看来,那个躲在幕后把周明达当成“车”来献祭的人,简直就是个魔鬼。
老赵的手也僵在半空,他虽然是省纪委有名的“活阎王”,但毕竟也是体制内的人。一个副厅级公安局长被人当街灭口,这种级别的政治谋杀,已经完全超出了他一个内部督查室主任能处理的范畴。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让人窒息的紧绷感。
就在这时,一阵淡淡的中草药味,悄无声息地飘进了我的鼻腔。
沈清秋拖着那只缠满纱布的脚,一瘸一拐地走到我身边。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米色针织衫有些单薄,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锁骨。因为疼痛,她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透着一股让人心疼的脆弱。
“老赵。”沈清秋扶着墙,平时那种温婉柔弱的劲儿全收了起来,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冷冷地盯着老赵,“这手铐,你今天要是真拷严实了,把林远带走,明天清河市的天就彻底黑了。你担得起这个历史罪人吗?”
老赵脸色变了变,咽了口唾沫:“沈小姐,我这是按规矩办事。林远涉嫌违纪……”
“违个屁的纪!”
沈清秋毫不客气地爆了句粗口,转过头,目光落在了满脸泪痕、还处于巨大震惊中的苏红袖身上。
“红袖姐,你也是在省纪委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人,平时办案子那么精明冷酷,今天怎么被几张破照片就冲昏了头脑?”
沈清秋走过去,弯下腰,忍着脚底的剧痛,从地上捡起那张江如雪挨着我坐得很近的高清照片,直接递到苏红袖的眼前。
“你仔细看看这张照片的角度,再看看林远的眼神。”沈清秋的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绝对清醒。
苏红袖咬着红唇,视线下意识地落在那张让她觉得无比刺眼和恶心的照片上。她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风衣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显然还在极力压抑着心里的委屈和醋意。
“这照片能说明什么?”苏红袖冷笑一声,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明他朋友多?还是说明他魅力大?”
“说明他是个蠢货,但绝对不是个渣男。”
沈清秋直截了当地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她转过身,指着我,又指了指旁边裹着风衣、春光半露的江如雪。
“红袖姐,你用脑子想想。林远要是真想跟江总干点什么偷鸡摸狗的勾当,他会选在御河轩那种全景落地窗的顶层餐厅?他脑子进水了要在全清河市视野最好的地方,开着灯演一出戏给人偷拍?”
沈清秋喘了口气,继续条分缕析:“这照片拍得太完美了,完美得就像是故意摆拍的。周明达是个老狐狸,他知道自己被抓进看守所后必死无疑,所以他提前布下了这个死局。”
“他太清楚林远的软肋是什么了。”沈清秋深深地看了苏红袖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羡慕,“林远天不怕地不怕,连枪子儿都敢挡,但他唯独怕你伤心,怕你不理他。”
听到这里,苏红袖的身体猛地一颤。她原本充满敌意和绝望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了一丝清明。
“周明达的这招离间计,毒就毒在攻心。”沈清秋叹了口气,把那张照片随手扔在地上,“他算准了江总的脾气一定会趁机勾引林远,也算准了你这种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性格,一旦看到这些照片,绝对会气得失去理智。他就是要看着你们这几个女人为了林远争风吃醋、反目成仇。他就是要借你苏红袖的手,借省纪委的规矩,在最后关头把林远亲手送进大牢!”
沈清秋的话,就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把这层裹着猜疑和愤怒的脓包,一刀切了个干干净净。
楼道里鸦雀无声。
我看着沈清秋那张苍白却坚定的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感动。这个在风月场里忍辱偷生了十年的女人,看透了人性的肮脏,也看透了阴谋的本质。她的智慧,是在血水和眼泪里泡出来的。
苏红袖呆呆地站在原地。她慢慢低下头,看着满地的照片。
其实,冷静下来一想,破绽太多了。林远如果真的背叛了她,怎么会连门都不锁,怎么会满头大汗地跑回来跟她解释?
她的眼眶再次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懊悔。她抬起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我。那眼神软得像一汪春水,带着深深的歉意和心疼。
我心里那股被冤枉的憋屈劲儿,在碰触到她眼神的那一瞬间,全化成了满腔的柔情。要不是现在戴着手铐,还有外人在场,我真想把她一把拽进怀里,好好地道一声谢。这个看着柔弱的女人,三言两语就解开了这个死结。
“哎哟,清秋妹子,你这张嘴可真厉害。”
一直没吭声的江如雪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慵懒地靠在墙上,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不过话说回来。”江如雪笑了笑,“我今天晚上本来还想着,借着这个机会跟他把话说开。结果呢,这木头疙瘩心里只装着某位苏大处长,从头到尾跟我一本正经地谈公事,半句私事都不肯提。现在想想,我还真是白跑这一趟。”
江如雪这番话,让楼道里的气氛瞬间缓和了下来。她这不仅是在澄清事实,更是在用她独有的方式,向苏红袖表明立场,同时也在维护我。
苏红袖的脸颊微微一红。她平时听的都是些官话套话,哪受得了江如雪这种半真半假的打趣。
但这一次,她没有再发火。
她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往日那副清冷高傲的省纪委处长模样。她转过身,径直走到老赵面前。
“老赵,把钥匙给我。”苏红袖伸出白皙的手,语气不容置疑。
老赵愣了一下:“苏处长,这不合规矩,举报信……”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苏红袖的声音陡然提高,透着一股官场上杀伐果断的威严,“赵立冬刚才在电话里遇害,这说明我们省纪委的专案组内部或者省厅高层,藏着比周明达级别更高的‘大老虎’!现在是非常时期,林远是目前唯一掌握青山矿区底账和了解全盘线索的人,他如果被关起来,线索就全断了!”
她死死盯着老赵的眼睛:“真要是出了差错,让那只‘大老虎’跑了,别说是你,就算是我爸苏建国,也承担不起这个责任!钥匙给我!”
老赵被苏红袖这番话震住了。他权衡了片刻,咬了咬牙,终于从腰间摸出了手铐钥匙,递到苏红袖手里。
“苏处长,人我交给你了。但我回去必须如实写报告。”老赵沉声说道。
“随便你写。”
苏红袖拿着钥匙,快步走到我面前。
她低着头,小心翼翼地把钥匙插进锁孔。“咔嚓”两声轻响,冰冷的金属手铐落在了地上。
在她给我解手铐的时候,她那温热柔软的指尖不经意间划过我的手腕。那种酥麻的触感,像是一股微弱的电流,瞬间传遍了我的全身。
我反手一把抓住了她的小手,紧紧握在掌心里。
她的手很凉,微微有些颤抖。她没有挣脱,只是抬起头,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泛着水光,咬着下唇,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吐出三个字。
“对不起。”
我心里一暖,大拇指在她手背上安抚地摩挲了两下,哑着嗓子说:“回去再收拾你。”
她脸一红,羞恼地瞪了我一眼,赶紧把手抽了回去。
一旁的江如雪把这一幕全看在眼里,酸溜溜地冷哼了一声,拢紧了风衣:“行了,别在这儿恶心人了。谈正事吧。”
我揉了揉被手铐勒出红印的手腕,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我转头看向苏红袖和沈清秋。
“赵立冬死前说,周明达只是个送死的‘车’。也就是说,周明达在看守所里被人毒死,根本不是为了灭口,而是为了斩断线索,保护隐藏得更深的‘将’!”
我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红袖,你仔细想想。”我盯着她,声音压得极低,“周明达是省纪委的重点看押犯,他所在的单人牢房可以说是铁桶一块。那个能给江如雪的律师批条子,允许他去探视的人,级别绝对不低。”
“更要命的是,江如雪的律师前脚刚走,周明达后脚就毒发身亡了。这明摆着是想把毒死周明达的罪名,顺水推舟地扣在江如雪头上!这是一箭双雕的毒计!”
江如雪听到这里,脸色也变了:“你是说,那个幕后黑手,不仅想弄死周明达,还想顺手把我也拉下水当替罪羊?”
“没错。”我点了点头,“现在回想起来,这几天发生的一切太巧了。建委大院的爆炸、青山矿山的埋伏、还有今晚的偷拍和赵立冬的死。对方的每一步棋,都走在我们前面。这说明,我们的一举一动,全都在那个人的监视之下!”
苏红袖的脸色苍白如纸。她似乎想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事情,嘴唇微微哆嗦着。
“林远……”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今天下午,批准江如雪的律师去探视周明达的特批条……上面签的字……”
“是谁?!”我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急声问道。
苏红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是……省委副书记,也就是这次专案组的最高总指挥,王长林。”
王长林。
这个名字一出来,整个楼道里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长林,省委三把手,向来以铁腕反腐着称,是我父亲顾长风当年的老领导,也是这次力排众议,支持苏建国成立特别巡察组的绝对后台!
他,竟然会是那只藏在最深处的“大老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