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眼的探照灯光像几把明晃晃的利剑,直直地扎进我的眼睛里。
我本能地抬起胳膊挡在眼前,眯着眼睛,透过指缝死死盯着前面那个巨大的废弃集装箱。等眼睛稍微适应了这强光,看清里面的情形时,我只觉得脑子里的一声,心里的火一下子烧到了天灵盖。
江如雪被两根粗大的麻绳反绑着双手,整个人被吊在集装箱顶部的一根生锈钢梁上。
她身上那件晚礼服,此刻已经被撕扯得破破烂烂,沾着灰和汗,整个人被冷风一吹,微微发着抖。她光着脚悬在半空,脸色苍白,显然是被人一路折腾过来的。
平时那个高高在上、说一不二的女总裁,此刻狼狈到了极点。可就算这样,她那张脸上也没有半点服软的意思。她抬着头,那双狐狸眼死死瞪着前方,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那是被人扇过巴掌留下的痕迹。
看到我一个人走进来,江如雪的眼神猛地一震,眼眶瞬间就红了。
林远……你个傻子,谁让你一个人来的!她咬着牙冲我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狂喜和心疼。
看着她这副被人绑着吊起来、却还硬撑着不肯低头的模样,我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肉里。敢把我的人弄成这样,老子今天非把这帮王八蛋连锅端了不可!
哟,真是有情有义,感人至深啊。
集装箱深处的阴影里,传来一个温和、甚至带着几分慈祥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灰色中山装、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拄着一根沉香木的拐杖,慢条斯理地走了出来。他身后跟着四个全副武装、穿着黑色战术背心的壮汉,手里端着的全是外军现役的突击步枪。
我死死盯着那个走出来的男人。
他长着一张让人一看就觉得如沐春风的脸,笑眯眯的,像个邻家的大叔,或者某个大学里德高望重的老教授。
但我知道,这张脸在本省的新闻里出现过无数次。
本省着名慈善家,维民集团董事长,李维民。
也就是周明达口中那个杀人不眨眼、掌控着整个地下黑金帝国的江南会教父!
李维民。我咬着牙,冷冷地吐出这个名字,手已经摸到了后腰的勃朗宁枪柄上。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李维民笑呵呵地摆了摆手,示意手下把探照灯的光线调暗一点。他走到江如雪身边,眼神冷冷地打量着她,像在打量一件落到自己手里的货物。
林处长,好福气啊。江总这脾气,整个清河市不知道多少人想动她都动不了。你倒是好本事,能让她为了你,连命都不要。
李维民说着,竟然抬手就往江如雪脸上扬过去,显然想当众羞辱她立威。
你特么敢碰她一下试试!我怒吼一声,拔出枪直接对准了他的脑袋,放了她!你要的东西在我这儿!
那四个雇佣兵瞬间举枪,四个红色的激光点齐刷刷地落在了我的胸口和脑袋上。
李维民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转过头看着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
林远?不,我应该叫你顾寒才对。
他叹了口气,拄着拐杖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我的眼神里竟然透出几分惋惜。
十年了,你跟你爸顾长风长得真像。特别是这眼神,简直一模一样。又臭又硬,死活不肯低头。
听到我父亲的名字从这个伪善的畜生嘴里吐出来,我浑身的血液瞬间沸腾了。
你少特么提我爸!我红着眼眶,枪口死死锁定他的眉心,当年沿海公路那场车祸,就是你和王长林在背后下的黑手!
王长林?李维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轻轻摇了摇头,你觉得,就凭王长林那个级别的胆子,他敢直接动手杀一个市委书记?
我愣住了,脑子里闪过周明达在审讯室里交代的话。
看来周明达那个废物,死之前还是跟你透了点底。李维民掸了掸袖子上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聊家常,没错,王长林是我们的保护伞,但我李维民,也不过是个办事的人。真正要你爸命的,是这片天。
他抬起手,指了指头顶漆黑的夜空。
我咬紧了牙关:省城的三大家族。
看来你都知道了。李维民点了点头,眼神里透出一股深深的敬畏和恐惧,甚至连他这种教父级别的人物,在提到那个存在时,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八度。
顾寒,你真以为你爸当年只是查到了几个贪官洗钱的账本吗?你太小看他了,也太小看这潭水了。
李维民围着江如雪转了半圈,缓缓说道。
十年前,你爸顺着市里的旧城改造项目,一路摸藤扯瓜,居然查到了南湖高干疗养院。他查出了那三个退居二线的老领导,这些年通过亲属和白手套,控制了全省百分之七十的港口贸易、矿产开发和地下钱庄。全省的政商资源,全在他们三家的掌控之中!
李维民每说一句话,我心里的震惊就多一分。
果然!周明达没有撒谎!这所谓的三大家族,才是这个庞大黑金帝国真正的核心骨架!他们才是吸干了这个省老百姓血汗的终极毒瘤!
你爸太轴了。李维民叹息道,如果他当时拿了账本,乖乖退一步,他现在早就是省部级的高官了。但他非要往上捅。他也不想想,那三位老人家虽然退了,但这省里上上下下,哪一个不是他们的门生故旧?他捅上去的材料,转个圈,又回到了那三位老人的书桌上。
李维民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所以,他必须死。不仅他要死,所有接触过那份底账的人,都得死。那个叫雷公的炸药贩子是,周明达是,今天在市局门口被撞死的赵立冬,也是。他们都知道得太多了。
我浑身发冷。原来,赵立冬的死,根本不是王长林的手笔,而是三大家族直接下达的清洗令!他们这是在斩断所有可能牵扯到自己的线索,彻底弃车保帅!
难怪我总觉得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死死地罩在头顶,无论我怎么挣扎,怎么撕咬,最后发现咬到的只不过是外围的几只苍蝇。
真正的庞然大物,一直坐在云端,冷冷地看着我们这些蝼蚁在泥潭里互相厮杀。
现在,你明白了吧?李维民摊开双手,你拿了青山矿山的账本,以为能扳倒王长林,以为能替你爸报仇?别做梦了。就算你把王长林拉下马,三大家族随时能再扶持一个李长林、张长林上去。这全省的规则,是他们定的!
我死死盯着李维民那张伪善的脸,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但紧接着,这股无力感就化作了更加狂暴的怒火。
规则?我冷笑一声,从怀里掏出那个沈清秋做好的诱饵U盘,高高举起,老子今天就是来砸盘子的!既然他们不让人活,那大家就一起死!
看到我掏出U盘,李维民的眼睛瞬间亮了,贪婪的光芒怎么也掩饰不住。
东西带来了?好,很好。他拍了拍手,把U盘给我,我放你们走。我李维民做生意,最讲信誉。
林远!别给他!给了他我们也是死!被吊在半空中的江如雪突然声嘶力竭地喊了起来。
她虽然被折磨得够呛,但脑子清醒得很。她知道,这帮杀人不眨眼的畜生,怎么可能留活口?一旦交出底牌,我们俩立刻就会被灭口,直接沉进外面的江里。
你闭嘴!旁边的一个雇佣兵走上前,一枪托狠狠砸在江如雪的身上。
唔……江如雪痛苦地闷哼了一声,身子猛地一蜷,冷汗瞬间湿透了她的头发。
住手!我目眦欲裂,差点没忍住直接扣动扳机。
我看着江如雪痛苦的模样,心疼得快要滴血。这笔账,老子一定要千百倍地讨回来!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沈清秋做的这个病毒U盘是个定时炸弹,只要插上电脑,不但会自动销毁他们电脑里的资料,还会把病毒扩散到他们整个局域网。
但我必须要争取时间。
李维民,你当我是三岁小孩?我冷笑着掂了把手里的U盘,一手交人,一手交货。把她放下来,让她走到我身边。我确认她安全了,东西自然给你。否则,我一枪打爆这玩意儿,大家一拍两散!
李维民皱了皱眉,似乎在权衡利弊。他看了一眼我手里那把随时可能开火的枪,又看了看U盘,最终还是挥了挥手。
放人。
一个雇佣兵走上前,掏出军刀,一刀割断了吊着江如雪的麻绳。
江如雪失去平衡,直接从半空中摔了下来。她手脚早就麻木了,根本站不稳,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发出一声痛呼。
我赶紧收起枪,快步冲过去,一把将她从地上捞了起来,紧紧抱在怀里。
入手一片冰凉。她身上那件破烂的礼服根本挡不住江风的寒意。我脱下外套,迅速裹在她身上,把她严严实实地遮了个严实。
没事了,我来了。我贴着她的耳朵,声音沙哑得厉害。
江如雪软绵绵地靠在我怀里,双手死死抓着我的衬衫,把脸埋进我的胸口。她浑身发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了下来,浸湿了我的衣服。
你个王八蛋……你要是敢把底牌给他们,老娘做鬼也不放过你……她一边哭,一边还在我胸口狠狠捶了一拳,透着一股劫后余生的倔强。
我拍了拍她的后背,把那个U盘扔到了李维民脚边。
你要的东西。检查吧。
李维民给旁边的一个手下使了个眼色。那个手下立刻捡起U盘,走到集装箱角落里的一台军用笔记本电脑前,插了进去。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我一只手紧紧搂着江如雪,另一只手重新摸上了枪柄,浑身的肌肉紧绷到了极限。
只要电脑屏幕一黑,病毒发作,我就立刻开枪打瞎探照灯,带着江如雪趁乱冲出去!
滴答,滴答。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
那个手下盯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着键盘。
突然,他的脸色猛地一变。
老板!不对!这文件打不开!系统在疯狂报警,是木马病毒!那手下惊恐地大喊起来,它在格式化我们的硬盘!
李维民原本伪善的脸庞瞬间扭曲,变得狰狞无比。
林远!你特么找死!他咆哮一声,猛地举起手里的拐杖,给我开枪!
就在那四个雇佣兵准备扣动扳机的千钧一发之际。
我甚至还没来得及举枪打灯。
我的胸口,突然多了一个红色的激光红点。
不是从雇佣兵的枪管里发出来的,而是从厂房外面、几百米外的某个制高点直接射进来的狙击红外线!
等等。
李维民突然抬起手,制止了手下。他看着我胸口的那个红点,脸上的愤怒突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诡异笑容。
林远,你以为你很聪明?你以为你弄个病毒就能全身而退?
李维民冷笑着,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遥控器。
你知不知道,三大家族的人,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既然他们觉得你是个祸害,那今晚,谁也救不了你。
他大拇指轻轻放在了遥控器的红色按钮上。
你和你的女人,就在这江边,做一对水鬼吧。
我看着他手里的遥控器,再低头看了一眼江如雪那张惊恐的脸,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中计了!这里埋了炸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