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林里的风,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腥腐味,吹得我浑身发冷。
我趴在长满蕨类植物的陡坡上,死死盯着“蛇嘴”裂谷入口处的那棵枯树。树干上,那块沾着黑红色血迹的战术背心布条,还有那张被军用匕首钉着的特调组工作证,在探照灯的扫射下显得分外刺眼。
那是韩正阳的东西。
那个为了给我垫后,一个人端着冲锋枪堵在溶洞里的硬汉,没死。他被顾长海抓了,成了挂在门口用来钓我的诱饵。
我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天灵盖,双手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掐进掌心的肉里,连钻心的疼都感觉不到。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冲下去,把韩主任救出来,然后把顾长海那个王八蛋的脑袋拧下来!
我刚要有所动作,肩膀上突然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道。
赵铁一把将我死死按在烂泥里,压低了嗓子,声音又急又狠:“你疯了?!你看清楚周围!”
我咬着牙,顺着赵铁指的方向看去。
在裂谷入口两侧的制高点上,隐蔽的暗堡里时不时闪过一星半点的反光,那是狙击步枪瞄准镜的涂层。不仅如此,入口周围布满了交叉的火力网,那几条牵着防暴犬来回巡逻的外国雇佣兵,不过是摆在明面上的幌子。只要我敢从这个坡上露个头,立刻就会被几十把枪打成马蜂窝。
“这就是个明晃晃的陷阱!顾长海知道你重情义,他把工作证挂在那儿,就是算准了你看了会发疯。”赵铁贴着我的耳朵说,“你现在下去,非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折进去。”
雨又开始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
冰冷的雨水顺着我的头发流进眼睛里,又酸又涩。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
我慢慢地松开了拳头,整个人无力地趴在泥潭里。
隔着湿透的冲锋衣,我能清楚地感觉到贴在胸口的那本硬邦邦的日记,还有夹在里面的那封母亲的绝笔信。
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褪去后,在面临着生死关头、在距离恶魔老巢只有一步之遥的这片泥泞里,我的脑海里反而出奇的清明。
我想起了日记里那些字字泣血的记录,想起了信里我妈那句温柔的叹息:“这个世界上,哪有十全十美的圣人呢?”
是啊。
我闭上眼睛,任凭温热的眼泪溢出眼眶,和着冰冷的雨水一起流进泥地里。
这些天来,李维民的挑拨、顾长海的嘲讽,甚至我自己在看日记时那一瞬间的动摇和痛苦,在这一刻,突然全都烟消云散了。
我感觉心里那块压了我整整十年的大石头,终于彻彻底底地落了地。
我释怀了。
三十多年前,1995年的那个雨夜。那个叫顾长风的年轻警察,在面对几十亿国资流失的惊天黑幕时,在面对自己亲生兄弟的罪恶时,在面对手眼通天的保护伞用妻儿老小的性命做威胁时……
他低头了。
他确实妥协过,退缩过,向黑暗屈服过。他亲手销毁了证据,放走了罪犯,成了一个体制内的“逃兵”。
如果换作以前的我,那个把黑白分得清清楚楚、非黑即白、容不得眼睛里有一粒沙子的我,或许真的会觉得信仰崩塌,会觉得我爸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可是现在,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边境丛林里,经历了这么多生死背叛之后,我终于懂了他。
要求一个人在那种举目无亲、孤立无援的绝境下,去做一个大义灭亲、甚至搭上老婆孩子性命的完美圣人,这太残忍,也太不公平了。
他不是神,他没有三头六臂,他只是个有血有肉的普通男人。他也会害怕,也会软弱,也会为了保护自己刚出生的儿子和心爱的妻子,不顾一切地低下他那颗骄傲的头颅。
真正让我流泪的,不是他曾经的妥协。
而是他在妥协之后,在那漫长、压抑、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十年里,他没有选择和李维民他们同流合污,没有彻底烂在这个黑金泥潭里。
他白天穿着警服,对仇人笑脸相迎;到了晚上,却一个人躲在书房里,抽着闷烟,一边忍受着良心的谴责,一边在黑暗中如同苦行僧一般,悄悄收集着足以推翻整个江南会的罪证。
他用自己的屈辱,换来了我们家十年的平安。然后,在调查清楚一切之后,他没有连累任何人,一个人开着那辆老旧的桑塔纳警车,冲向了那个注定是死局的盘山公路。
他用生命去反抗,去点燃了那把烧毁黑金帝国的火。
这就够了。真的足够了。
我不需要一个只存在于宣传画册上、完美无缺、永远光伟正的英雄父亲。我只要那个为了保护我,甘愿自己背负一切罪孽,最后又为了正义慷慨赴死的爸爸。
关于1995年更深层次的纠葛,关于他当年具体是怎么帮顾长海脱身的那些细节,我不想再去深究了。死者为大,过去的那些污点和无奈,就让它随风散了吧。
他最后做出的选择,值得我这个做儿子的,用一辈子去尊敬。
我抬起手,用力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和眼泪。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眼底的迷茫、痛苦、犹豫,全都被一种冷酷如冰、坚硬如铁的杀意所取代。
我不再是为了一个无暇的虚名而战,我是为了完成一个父亲未竟的事业,为了亲手结束这场跨越了三十年的宿命。
“赵叔。”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的赵铁,声音已经完全恢复了平静,甚至平静得有些可怕,“我没事了。非常清醒。”
赵铁看着我,那双饱经风霜的浑浊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后化作了深深的欣慰。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好小子。这股子沉住气的狠劲儿,才是干大事的样子。刚才那会儿,我还真怕你不管不顾地冲出去。”
“韩主任是为了给我垫后才被抓的,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得把他完完整整地带回去。”我眯起眼睛,盯着下面那座戒备森严的裂谷,“你之前说,有抗战时候留下的通风管道能进去?”
赵铁点了点头,表情严肃起来:“有是有,但非常难走。在‘蛇嘴’西侧那座山的半山腰上,那是以前防空洞的排气孔。不过那个口子废弃几十年了,里面什么情况谁也不知道,弄不好里面全是毒气或者早就塌方了。而且,那边的悬崖几乎是垂直的,没点身手根本爬不上去。”
“带路吧。”我毫不犹豫地检查了一下伯莱塔手枪的弹匣,把战术包背紧,“只要是个洞,我就能钻进去。总比在这儿给狙击手当活靶子强。”
赵铁也不废话,一挥手,带着我悄悄从陡坡上退了下来,借着茂密植被的掩护,绕着裂谷的外围,朝着西侧的山峰摸去。
雨林里的路,根本不能叫路。
我们几乎是手脚并用,在长满尖刺的灌木丛和湿滑的苔藓上攀爬。西侧的这座山峰犹如刀削斧劈一般陡峭,黑色的岩石在雨水的冲刷下变得异常湿滑,连个借力的地方都很难找到。
赵铁不愧是当地的老缉私警察,他对这里的地形有一种近乎本能的直觉。他用开山刀在岩壁上艰难地凿出落脚点,我在后面咬着牙跟上。
好几次,我脚底一滑,整个人的重量全悬在抓着枯藤的右手上,底下就是几十米深的黑瞎子沟。要是摔下去,连个收尸的人都找不到。但我脑子里出奇的冷静,没有慌乱,只是默默地发力,一点一点把自己拽上来。
爬了足足两个多小时,我的双手已经被岩石磨得血肉模糊,体力也快到了极限。
“到了。”
上面传来赵铁压抑着喘息的声音。
我咬紧牙关,翻过最后一块凸起的岩石,爬上了一个只有两米多宽的狭窄石台。
在石台内侧的杂草堆里,隐藏着一个生满铁锈的巨大铁栅栏。栅栏后面,是一个黑洞洞的、往山体内部延伸的水泥管道,一股阴冷潮湿、夹杂着浓重霉味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就是这儿。”赵铁用刀柄敲了敲铁栅栏,发出沉闷的响声,“这铁棍锈得差不多了,咱们合力把它弄开。”
我俩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动静,用开山刀做撬棍,加上全身体重,硬生生地把那面锈穿的铁栅栏给撬开了一个足以过人的缝隙。
“我先进,你跟紧。”我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枪咬在嘴里,当先顺着那个狭窄的管道爬了进去。
管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空间窄得只能趴着匍匐前进。粗糙的水泥地面磨破了我的手肘和膝盖,偶尔还能摸到几根干枯的动物骨头。空气稀薄得让人头晕,但我不敢停留,拼命地往前爬。
大概爬了有几十米远,前面的管道突然变得宽敞起来,出现了一个向下的缓坡。
一阵微弱的灯光,伴随着一些杂乱的声音,从缓坡尽头传了过来。
我心里一紧,立刻放慢了速度,像只壁虎一样贴在管道边缘,一点一点地往下探头。
管道的出口,连接着一个巨大的地下防空掩体。
这里的空间高得惊人,顶上挂着几盏惨白的探照灯。掩体中央,停着几辆军用卡车,周围堆满了木箱子。十几个拿着枪的雇佣兵正在抽烟聊天。
但这都不是最让我震惊的。
在掩体的正前方,有一扇厚重得如同银行金库一般的三开门合金大门。
大门紧闭着。大门正前方的空地上,立着一根粗壮的水泥柱。
水泥柱上,一个人被粗大的铁链死死地绑着。他上半身的衣服已经被鞭子抽得稀烂,浑身是血,头无力地耷拉着。
是韩正阳!
而就在韩正阳的面前,放着一把真皮沙发椅。
顾长海穿着那件黑色风衣,大马金刀地坐在椅子上。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那张跟我爸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韩主任,咱们都是聪明人,别硬扛了。”顾长海摇晃着酒杯,声音在空旷的掩体里回荡,“特调组这次可是下了血本啊。不过,你现在落在我手里,你的上级连个屁都不敢放,因为你们是秘密过境的,死了也是白死。”
韩正阳缓缓地抬起头,吐出一口血沫子,虽然虚弱,但眼神依然像刀子一样硬:“顾长海……你这狗杂种,有种就弄死我。老子要是皱一下眉头,就是你孙子。”
“弄死你?不不不,那太无趣了。”
顾长海站起身,走到韩正阳面前,一把揪住他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
“我把你挂在这儿,是为了等我那个好侄子。我知道他没死。只要他看到了外面那个工作证,以他那倔脾气,就算明知道是陷阱,也一定会钻进来。”
顾长海转过头,目光阴冷地环视了一圈这个巨大的地下空间,仿佛在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林远,我知道你就在附近。这扇金库的大门,里面装着我三十年的心血,装着几百吨的黄金。可是没有你们顾家人的血,没有那枚警号牌,这破门我还真打不开。”
他突然拔出一把匕首,冰冷的刀锋贴在了韩正阳的脖子大动脉上。
“你是个重情义的种。我就在这儿数三个数,你要是不出来,我就先放干这位韩主任的血,就当是给这金库大门祭旗了!”
躲在通风管道出口处的我,死死地咬着后槽牙。
赵铁在我身后,轻轻碰了碰我的腿,示意我千万别冲动。
下面的雇佣兵已经齐刷刷地拉动了枪栓,黑洞洞的枪口指向了四面八方。
“一!”顾长海冷冷地喊出了第一个数字。刀锋压紧,韩正阳的脖子上渗出了一道血丝。
我慢慢地从嘴里拿下伯莱塔手枪,大拇指轻轻推开了保险。胸腔里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血液仿佛要燃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