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高的那个投诚电话,我并没有立刻去接头。
晾他。
人在极度恐慌、急于寻找救命稻草的时候,你越是晾着他,他心里的防线崩塌得就越快。我足足等了两个小时,才让小伍开着那辆破捷达,晃晃悠悠地去了老高指定的那个废弃地下车库。
老高已经没有了白天在会议室里那种颐指气使的官威。他缩在一辆没熄火的黑色帕萨特里,看见我走过去,连滚带爬地推开车门,把一个牛皮纸袋死死塞进我手里。
“林市长……林组长!这都是周老这两天让我起草的内部纪要!”老高满头大汗,说话语无伦次,“周老中风是装的!他去了军区医院,就是为了遥控指挥,把信通财富的盘子全扣在卫天成一个人头上。他让我准备材料,打算定性为‘民营企业家个人非法集资’,跟省里完全切割!”
我打开纸袋扫了一眼,里面确实是一份半成品的应对方案。字里行间,全是在给周明远摘责任,字字句句都在往卫天成的脊梁骨上捅刀子。
“行,算你立功。”我把纸袋卷起来塞进风衣兜里,“找个安全的地方待着,等燕京督导组的传唤。”
看着老高的车仓皇逃离,我站在阴冷的地下车库里,嘴角忍不住往上扬了扬。
周老这手“弃车保帅”玩得很溜,但方案还停留在纸面上,并没有真正实施。卫天成虽然多疑,但他毕竟跟了周老三十年,不到万不得已,这两个老狐狸谁也不会主动咬破对方的喉咙。
既然火候还差一点,那我就亲自往这锅滚油里,再加一把干柴。
晚上十一点,我推开了市郊一处安全屋的防盗门。
屋里没开大灯,只有一盏落地灯亮着暖光。老郑正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泡面。自从韩正阳的突击队从滇南扑空回来、确认那个被卫天成藏在边境矿区的女孩只是个替身之后,老郑整个人就像是被抽去了主心骨,头发白了大半,每天除了抽烟就是盯着墙角发呆。唯一的念想,是韩正阳临回来时拍着桌子跟他保证的那句话——老郑,替身在滇南,真正的丫丫一定还在国内。我韩正阳拿这身军装跟你赌,不把你闺女找回来,我自己脱了这身皮!
看见我进来,老郑赶紧放下泡面碗,站起身搓了搓手,神色有些局促:“林市长……你来了。”
“老郑,坐。”
我拉过一张椅子,在他对面坐下,顺手递给他一根烟。
老郑接过烟,点火的时候手还有点抖。他心里清楚,他以前当内鬼给卫天成通风报信,就算现在算戴罪立功,这身警服也是彻底脱定了。
“闺女安顿好了?”我吐出一口烟圈,随口问道。
“安顿好了,清秋给找了个心理医生,正陪着呢。”老郑眼眶一红,低下头,“林市长,我老郑这辈子是对不起头顶的国徽,但我欠你一条命。只要能把卫天成那帮王八蛋彻底扳倒,你让我干什么都行。”
“我还真有件事,得借你的嘴用用。”
我身子往前探了探,死死盯着老郑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我要你给卫天成打个电话。”
老郑夹着烟的手猛地一哆嗦,一截烟灰掉在裤腿上:“打……打电话?他现在恨不得杀了我灭口,我给他打电话说什么?”
“说周老要卖他。”
我把老高给我的那份文件掏出来,扔在茶几上,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算计到骨子里的冷酷:“卫天成现在在国外被财团逼债,在国内又成了惊弓之鸟。他最怕的就是周老在这个节骨眼上跟他做物理切割。你现在是‘取保候审’的状态,你用你以前内鬼的身份,向他‘忠心’告密。”
老郑是个干了半辈子刑侦的老油条,他脑子转得极快,立刻明白了我话里的意思。
“你是想……让他们狗咬狗?”
“对。而且必须咬出满嘴血。”我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出戏能不能唱圆,就看你老郑的演技了。”
半小时后,听雨轩茶馆的地下机房里。
沈清秋十指在键盘上翻飞,屏幕上闪烁着复杂的音频波形图。她正在做一件如果被督导组知道,绝对会挨处分的违规操作——伪造录音。
素材是用老高之前在会议室里说话的录音,加上周老早年间在省台讲话的音频,通过特殊的AI降噪和剪辑软件,一点点拼接出来的。
“搞定了。”清秋摘下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音箱里传出了高主任那略带焦急的声音:“周老,卫天成那边资金链断了,燕京的人也到了,再保他,连您都得搭进去!”
紧接着,是周老那标志性的、威严而冷酷的嗓音:“通知经侦的赵组长,把信通案所有的底层账目直接打包,做实卫天成个人转移国资的罪证。大局为重,他该为江南省做出牺牲了。”
虽然只有短短两句,但那股子高高在上、把人当成弃子的味道,简直活灵活现。
“绝了。”我听完,忍不住冲清秋竖了个大拇指。这录音要是直接交给法庭,肯定通不过技术鉴定。但如果是在深更半夜,通过一个满心惶恐的“叛徒”通过加密线路传给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亡命徒,那效果绝对是一击必杀。
凌晨一点。
安全屋里,老郑手里握着那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单线手机,深吸了一口气,手心里全是一层细密的冷汗。
我冲他点了点头。
老郑按下拨号键,打开了免提。
电话响了很久。卫天成现在犹如惊弓之鸟,每一个陌生的来电对他来说都可能是催命符。就在我以为他不会接的时候,电话那头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没有说话,只有粗重的、带着浓浓戒备的呼吸声。
“卫老板……是我,老郑。”老郑咽了口唾沫,声音刻意压得有些发颤,把一个走投无路、试图两头讨好的内鬼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才传来卫天成那沙哑中透着阴冷的声音:“老郑?你命挺大啊。林远居然没把你扔进看守所,还能让你用加密频道给我打电话?”
“卫老板,我这是倾家荡产找关系才弄了个监视居住!”老郑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老郑给您办了这么多年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是走投无路了,才冒险给您打这个电话,我这有个天大的消息,当是换我全家一条生路!”
卫天成冷笑了一声:“你现在还有什么消息值得换你这条贱命?”
“周老要卖您!”
老郑猛地拔高了音量,语气里全是急迫,“今天下午,我那个在省府办当内勤的表侄子偷偷告诉我,高主任正在连夜起草文件,要把信通财富的案子全部定性为您个人诈骗!周老已经下令,要把您在国内的壳公司全交出去给燕京督导组当投名状!”
电话那头,卫天成的呼吸明显滞了一下。
“老郑,你在我面前玩反间计,是不是稍微嫩了点?”卫天成的声音虽然还在强撑,但我能听出他尾音里那一丝不可抑制的颤抖。
一个本来就在大出血的庄家,最怕听到的就是这种话。
“卫老板!我都这步田地了,骗您能有什么好处?!”老郑急得直拍大腿,“我表侄子冒死偷录了一段高主任和周老的通话,我马上发给您!还有一份纸质的《切割方案》底稿,我都拍了照片了!您自己看,看了您就知道我老郑是不是在骗您!”
说完,老郑按下了发送键,把清秋做好的录音和那份老高给的半成品方案照片,直接传了过去。
安全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我们只能听见手机扬声器里,传来卫天成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一分钟。
两分钟。
时间在一秒一秒地流逝。我知道,卫天成此刻正在听那段录音,正在看那份文件。
那份方案上半真半假的官方措辞,加上周老那句冷酷到了极点的“大局为重”,对于现在的卫天成来说,无异于在他那颗本就千疮百孔的心脏上,狠狠地引爆了一颗c4炸弹。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了动静。
“呵呵……好一个大局为重……”
卫天成的笑声从手机里传出来,那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不再有任何儒雅和体面,就像是夜猫子在坟头上的哀嚎,充满了极致的怨毒和疯狂。
“三十年……我替他鞍前马后,替他背着骂名敛财。到头来,老东西想踩着我的尸体平安落地?”
“砰!”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脆响,似乎是玻璃杯被狠狠砸碎在墙上的声音。
“老郑。”卫天成的声音突然变得异常平静,平静得让人毛骨悚然,“你发来的东西我看了。算你立了一功。带着你家里人,躲远点。”
“嘟——嘟——嘟——”
电话挂断了。
老郑像是一滩烂泥一样瘫在沙发上,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他抬头看着我:“林市长……他信了吗?”
我拿过手机,看着已经黑掉的屏幕,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不仅信了,而且信了十分。”
我转头看向窗外浓如泼墨的夜色,脑子里飞速推演着卫天成接下来的行动轨迹。
卫天成是个绝对利己主义者。当他确信周老已经抛弃他,甚至要把他推上断头台的时候,他绝对不会坐以待毙。他手里的钱虽然快被江如雪抽干了,但他手里还有一样最可怕的东西——那些年替周老干脏活的绝对死证。
“林远。”
耳麦里,突然传来了沈清秋焦急的声音。
“怎么了?”我按住耳麦。
“卫天成的数字轨迹动了!十分钟前,他名下几个隐藏在境外的暗网账户,突然向国内的一个地下雇佣兵渠道支付了五百万美金的加急悬赏!”清秋的语速极快,“而且,他的私人通讯信号在刚刚彻底消失了。他没有选择逃往边境,他的最后一次基站定位,是在省城北郊的高速路口!”
“北郊高速路口?”我眉头猛地一皱。
北郊根本不是出省的最佳路线,那边只有一条直通南部军区方向的军用快速路!
“坏了!”
我猛地一拍大腿,整个人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后背上的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
“卫天成没打算跑!他知道自己现在是个穷光蛋,就算跑到国外也会被财团追杀。他这是要破釜沉舟,拉着周老一起下地狱!”
我冲出安全屋,一边往捷达车上跑,一边对着耳麦大吼:“清秋!立刻通知燕京督导组,卫天成雇了死士,要强攻南部军区医院!他要去杀周明远!”
漫天飞雪中,省城的夜幕被撕开了一道血色的口子。
曾经牢不可破的利益同盟,在极致的猜忌和恐惧中,终于彻底走向了最残忍的同室操戈。庄家和牌主,在这场没有任何底线的狗咬狗中,亮出了最后也是最致命的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