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凭空蒸发了?”
我捏着手机,站在安全屋的窗前,脑子里像是刮过了一阵十二级的台风,把所有的思绪吹得乱七八糟。
燕京督导组的特警、外围的暗哨,把南部军区医院围得像铁桶一样。周明远一个半身不遂的老头子,怎么可能在这么多双眼睛底下,变成一个面目全非的替身?
“直升机。”我猛地反应过来,后背窜起一股凉气,“清秋,早晨那架挂着医疗转运批文的特种直升机!周老根本没进重症监护室,他早就在半路上掉包了!”
电话那头,沈清秋的呼吸也很沉重:“督导组的领队已经派人去追查那架直升机的航线了,但对方用的是军用频段的盲区,雷达上根本抓不到。林远,这老狐狸把所有人都耍了。他故意把卫天成引到医院,就是为了用卫天成这把火,烧出一个让他能趁乱脱身的烟雾弹。”
“随他去。”我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现在最关键的是,卫天成既然已经被督导组摁在医院了,咱们就得趁他病,要他命。把他手底下那摊子烂账,彻底钉死成铁案!”
挂了电话,我转过身,看着坐在沙发上的老郑。
老郑刚刚安顿好受惊的女儿,眼眶还是红的,但整个人身上那股子常年被压迫的唯唯诺诺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坦然,甚至带着几分即将复仇的狠厉。
失去人质这张牌,卫天成对老郑的控制,在今晚彻底清零。
“林市长,出什么事了?”老郑见我脸色不对,站起身问。
“卫天成在医院被燕京督导组抓了,周老跑了。”我言简意赅。
老郑愣了一下,随即发出一声冷笑,那笑声里透着说不出的解气:“抓得好!抓得好啊!这老王八蛋也有今天!”
“老郑,趁热打铁。”我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小伍马上开车带你去西郊青龙山公墓,把你老婆骨灰盒底下那个装底片的U盘挖出来。天一亮,我就要把这份证据拍在督导组的桌子上。”
“我亲自去挖。”老郑二话没说,抓起桌上的车钥匙,披上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神无比坚定,“林市长,你放心。只要丫丫安全了,我老郑这条命就是用来咬死卫天成的。他怎么让我干的那些脏事,我一五一十,全给他倒出来。”
看着老郑和小伍匆匆离去的背影,我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恐惧,确实是控制人最有效的手段。卫天成深谙此道,他用钱伯钧的家人、老郑的女儿、江如雪的公司,把这些省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捏得死死的。
可他忘了,当恐惧的锁链一旦崩断,那些曾经被他踩在脚下的人,反扑起来会有多致命。
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
这面由黑金和恐吓砌成的墙,终于开始大面积坍塌了。
早晨七点,雪停了。我带着老郑昨晚录好的口供,回到了老城区的听雨轩茶馆。
刚进后院的备菜间,就看见沈清秋正戴着耳机,对着一台连着国际长途线路的电脑飞快地敲击着键盘。江如雪和苏红袖站在一旁,脸色都很凝重。
“林远,你来得正好。”清秋摘下耳机,抬起头看着我,眼底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你猜我刚才联系上谁了?”
“谁?”我脱下沾了雪水的羽绒服。
“钱伯钧在温哥华的老婆。”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猛地一动。钱伯钧是卫天成的财务大总管,几天前因为分赃不均和害怕被灭口,逃到听雨轩交出录音后,转头就被卫天成的人从十四楼推了下去,伪装成畏罪自杀。
“她肯开口?”我拉过一张方凳坐下。
“不仅肯开口,她还给咱们送了一份天大的礼。”清秋端起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润了润干哑的嗓子。
“钱伯钧死的那天晚上,卫天成的人在温哥华,往他老婆和孩子的家门口送了一个白色的花圈。意思很明白:敢多说半个字,下一个死的就是你们。”
清秋冷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卫天成以为这能把一个女人吓破胆。可他低估了一个失去了丈夫、还要保护两个孩子的母亲。钱伯钧的老婆得知丈夫坠楼的消息后,没有报警,也没有哭闹。她连夜带着孩子搬到了温哥华市郊的一个安全屋,然后通过她丈夫生前留下的一个备用暗网通道,主动联系了国内。”
清秋把电脑屏幕转向我。
屏幕上,是一个正在飞速下载的加密云盘进度条。
“钱伯钧知道卫天成心狠手辣,早就防着他过河拆桥了。这个云盘里,装着卫天成这五年里所有海外洗钱的底层逻辑代码、几百个离岸空壳公司的实际控制人穿透图,甚至还有卫天成用黑钱在海外购买私人岛屿和军火的往来邮件!”
江如雪在旁边抱起双臂,那双狐狸眼里满是嘲讽:“卫天成一直以为,用家属的命就能把手底下的人变成听话的狗。可他不懂,当狗被逼到没有退路的时候,是会咬断主人的喉咙的。钱伯钧的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看着进度条走到百分之百,心里那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了这份海外账目,加上老郑提供的国内行贿底单,卫天成的资金闭环就彻底打通了。这是一条用任何律师和狡辩都无法挣脱的死链。
“林市长!林市长在里面吗?”
就在这时,茶馆前厅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喊声。
苏红袖挑了挑眉,推开备菜间的门走出去。没过两分钟,她领着三个人走了进来。
带头的是做冷链物流的王总,身后跟着搞工程机械租赁的老刘,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秃顶中年人。
这几个人,几天前在建材中转库里见我的时候,还是一副如丧考妣、走投无路的倒霉样。卫天成利用银行抽贷,把他们逼得差点要去跳楼,硬逼着他们签下低价转让资产的不平等条约。
可今天,这几位老板虽然眼底还有血丝,但腰杆子明显挺直了,走路都带风。
“王总,老刘,大清早的怎么跑茶馆来了?”我站起身,给他们一人散了一根烟。
“林市长,咱们听说了!”王总没接烟,直接把怀里抱着的两个大纸箱子“砰”的一声砸在长条木桌上,激起一阵灰尘。
他激动得满脸通红,说话唾沫星子乱飞:“大院里传出消息了,卫天成昨天半夜在军区医院被燕京的特警给摁了!听说现场还动了枪!这老狐狸终于倒台了!”
老刘也是眼泪汪汪地直拍大腿:“老天开眼啊!林市长,我们今天来,是来给你送子弹的!”
说着,老刘粗暴地撕开纸箱的封口胶带。
里面满满当当的,全是各种盖着红章的文件、合同、录音笔,甚至还有几张带着血手印的欠条。
“这是卫天成手底下的催收公司,去年大年三十把我堵在洗浴中心,拿刀逼着我签的借款合同变更书。”那个秃顶中年人咬牙切齿地抽出一份文件,“利息按天算,九出十三归!不签就拿我上高中的儿子威胁我!”
“这是前天,卫天成的清算小组逼我低价卖冷库的会议录音。”王总掏出一支录音笔,眼神凶狠,“他们在录音里明说了,只要我敢报警,省经侦那边就会以‘涉嫌职务侵占’把我先抓进去关三个月。这话是那个姓高的秘书亲口说的!”
我看着这堆积如山的纸箱,看着这三个曾经在省城商界也算有头有脸、却被卫天成当成韭菜肆意收割的老板。
曾经,他们是卫天成商业版图里的垫脚石。因为害怕破产,害怕家破人亡,他们选择了忍气吞声,甚至在逼不得已的时候,还会为了自保去坑害更底层的人。
但现在,当燕京督导组的铁拳砸下来,当卫天成这座大山轰然倒塌的瞬间。
他们心底积压了多年的憋屈、愤怒、仇恨,像火山爆发一样喷涌而出。
一个人反水,叫告密。
一帮人反水,叫雪崩。
卫天成用恐惧建立起来的黑色帝国,在失去权力庇护的那一刻,连一张纸都不如。
“东西我收下了。”
我把手按在纸箱上,目光沉稳地看着他们,“回去正常上班,安抚好底下的工人。信通财富的窟窿,上面会接手。你们被强行拿走的资产,只要账目清晰,一分都不会少你们的。”
送走了几个老板,小伍也刚好从青龙山公墓赶了回来。
他浑身是泥,但手里死死攥着一个用防水塑料布里三层外三层包裹着的小黑盒子。
“哥,老郑拿到了。”小伍把盒子递给我,“老郑说他不回安全屋了,他直接去市局经侦大队投案自首了。他说,早进去一天,心里早一天踏实。”
我握着那个带着泥土气息的黑盒子,心里有些沉甸甸的。
老郑是个明白人。他知道,现在投案自首,是他唯一的生路。
上午九点。
所有的证据,终于在这个狭小的备菜间里汇聚齐了。
老郑的投案口供、藏在公墓里的字条底片、钱伯钧遗孀提供的海外洗钱云盘、以及省城几十位企业主的被迫害实证。
加上之前我们拼凑起来的四十六个红手印、信通财富资金物理流向图。
一座足以将卫天成打入十八层地狱,将周明远钉死在历史耻辱柱上的证据大山,彻底成型。
“林远。”
苏红袖看着这满桌子的物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双飒爽的眼睛里闪烁着泪光,“十年了。顾叔叔当年拿命没换来的公道,今天,咱们终于拿到了。”
江如雪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点了一根细长的女士香烟,看着窗外放晴的天空,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轻松。
我把所有的物证、硬盘、文件,整整齐齐地装进一个黑色的密码行李箱里。
“走吧。”我锁上密码箱,拎在手里,感觉重若千钧,“去省委大院。把这些东西,亲手交给燕京督导组的领导。”
捷达车重新启动,朝着省委大院的方向驶去。
冬日的阳光洒在路面上,积雪开始融化,路面有些泥泞,但视野却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半小时后,我们在省委大院的三号办公楼前停下。
燕京督导组的接警干事早就等在台阶上,看到我拎着箱子走过来,立刻迎上前,敬了个标准的礼。
“林远同志,组长在楼上会议室等你。卫天成已经被押送过来了。”干事压低声音说道。
我点了点头,跟着干事走上楼梯。
推开会议室大门的瞬间,我看到督导组那位戴眼镜的领队,正坐在长桌前翻看着卷宗。
而在长桌的另一头,坐在审讯椅上的,正是那个在江南省呼风唤雨了三十年的“首富”——卫天成。
他手腕上戴着锃亮的手铐,头发凌乱,名贵的定制西装上沾满了灰尘和血迹。昨天在医院强攻未果的绝望,显然已经彻底摧毁了他的理智。
看到我拎着箱子走进来,卫天成猛地抬起头。
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盯着我,突然,他裂开嘴,爆发出一阵极其癫狂的、像夜枭一样的刺耳大笑。
“哈哈哈哈……林远!顾长风的种!你以为你赢了?!”
卫天成一边笑,一边疯狂地扯动着手铐,铁链在审讯椅上砸出刺耳的声响。他像一条疯狗一样,隔着桌子冲我咆哮:
“我是败了!我手底下那些见风使舵的狗杂种都反水了!你们拿到了我的账,拿到了我的底牌!”
他突然停住笑声,眼神里透出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恶毒和嘲弄。
“可是……你真以为,昨晚在医院,周明远那个老不死的,是自己装病跑的吗?”
我放下箱子的手猛地一顿,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
卫天成看着我的反应,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林远啊林远,你太天真了!周明远中风是真的,他根本连床都下不了!那架把他接走的军用直升机,根本不是他自己安排的!”
他凑近桌沿,压低了嗓音,像是在诉说一个地狱里的秘密:
“燕京的督导组里……有内鬼。周明远,是被人接走‘保护’起来的。你手里的这些证据,根本要不了他的命。这江南省的局,还远远没到下桌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