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一刻,小伍开着那辆破捷达,悄无声息地滑进了清岭市最大的远洋海鲜夜市边缘。
我们没有开大灯,车子停在一条背光的暗巷里。我摇下车窗,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静静地注视着不远处的灯火通明。
那个匿名电话里说,三点以后,是另一个人当家的。我原本以为会看到什么拉帮结派、街头火拼的古惑仔戏码,但眼前的景象,却让我心里冒出一股比看到真刀真枪还要刺骨的寒意。
太有秩序了。
就在三点整的那一刻,原本还在街边吆喝揽客的散户摊贩,像是听到了什么无形的号角,以一种惊人的默契,在五分钟内把摊位收得干干净净,推着三轮车迅速消失在各个巷口。
紧接着,十几辆清一色的黑色金杯面包车开了进来,把住了夜市的几个主要出入口。车上下来百十号穿着统一样式黑夹克的壮汉,他们没有大声喧哗,也没有拿什么凶器,只是双手插兜,如同钉子一样站在各自的哨位上。
原本杂乱无章的重型海鲜冷链车,在这些黑夹克的指挥下,开始井然有序地进场、卸货、交易。
期间,一辆闪着警灯的辖区巡逻车从夜市主街上缓缓驶过。
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巡逻车里的警员连车窗都没摇下来,对这群明显越代行使治安和交通管理权的黑夹克视而不见,就这么平平安安地开了过去,仿佛他们才是这片夜市真正的执法者。
哥……小伍在驾驶座上咽了一口干沫,声音压得很低,这帮人,是在替政府管市场啊。这哪是流氓,这特么是一支地下正规军。
走吧,回宿舍。我把手里的烟揉碎,扔出窗外,水太深了,现在下去摸鱼,连个泡都冒不出来就被人生吞了。明天回市局,咱们从纸面上找突破口。
清岭的夜晚属于谁,我现在管不了。但清岭的白天,至少在法理上,政法委和市局还是姓的。
第二天上午,我正式到市委政法委挂职,同时在市公安局拥有了一间宽敞明亮的副局长办公室。
九点半,清岭市公安局局长赵刚,抱着一摞装订精美的汇报材料,笑呵呵地敲开了我的门。
林市长,昨天酒桌上没尽兴,今天到了自家地盘,您可得多指点指点弟兄们的工作。赵刚把材料往我办公桌上一放,拉开椅子坐下,熟络得像个老朋友。
我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清岭市近三年社会治安综合治理汇报》。
上面满是花团锦簇的图表和加粗的红色数字。
老赵,这数据做得够漂亮的啊。我一边翻,一边笑着说道,近三年,全市重大恶性刑事案件发案率逐年下降,去年更是达到了惊人的零命案。清岭这么大个港口城市,外来务工人员几十万,三教九流汇聚,能做到零命案,你们市局这是要把全省的平安建设奖杯都给包圆了啊。
赵刚摸了摸自己那光溜溜的脑门,哈哈一笑:林市长过奖了。咱们清岭虽然民风彪悍点,但弟兄们也是真下力气。平时街面上巡逻得紧,把那些打架斗殴的苗头都掐死在摇篮里了。老百姓安居乐业,谁吃饱了撑的去杀人放火啊,您说是吧?
是这个理。
我合上那本汇报材料,把它推到一边。端起桌上的保温杯,吹了吹上面的茶叶沫子,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不过老赵啊,我这人有个毛病。我不怎么爱看总结报告,我喜欢看原汁原味的卷宗。
我放下杯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这样吧,你让档案室受个累,把近三年咱们清岭市所有的非正常死亡卷宗——包括车祸、意外落水、坠楼、自杀,甚至是在家猝死的,只要是没有定性为刑事案件的死亡档案,全部给我搬过来。我初来乍到,借着这些卷宗,好好了解一下咱们清岭的风土人情。
赵刚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了零点几秒。
虽然只是一瞬间,但那一闪而过的不自然,还是没逃过我的眼睛。
林市长,这……这工作量可不小啊。赵刚干咳了一声,近三年意外死亡的卷宗,少说也有大几百份,堆起来能有一座小山。您日理万机的,看这些没头没尾的意外卷宗,多伤神啊。要不我挑几个典型的给您送来?
不用挑,我全要。我靠在椅背上,语气温和,但带着不容拒绝的强硬,老赵,我刚来,晚上睡不着觉,正好拿卷宗当催眠读物了。今天下班前,能送到我办公室吗?
赵刚盯着我看了两秒钟,随后又恢复了那种弥勒佛般的笑脸。
成!林市长既然有这个兴致,我马上安排人去调档。下班前准时给您送来。
赵刚走后,整个办公室恢复了安静。
我知道,刚才这番看似随意的对话,其实是我和清岭市地头蛇的第一次隐秘交锋。
水至清则无鱼。一个流动人口庞大、利益纠葛极其复杂的沿海重镇,三年没有一起恶性命案,这本身就是违背常理的。
罪恶不会凭空消失,它只会被掩盖。如果那些被杀的人没有出现在的统计表里,那他们就一定会以别的身份,躺在意外死亡的卷宗里。
傍晚时分,两个满头大汗的年轻警员,推着一辆装满档案盒的小推车,把三百多份非正常死亡卷宗搬进了我的办公室。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我让小伍去外面买了几个肉夹馍,自己泡了一大杯浓茶,反锁了办公室的门,一头扎进了这堆落满灰尘的故纸堆里。
一份份卷宗看过去,大部分确实是普通的意外。醉酒后骑摩托车撞树的、工地脚手架脱落摔死的、因为欠了巨额高利贷烧炭自杀的……
直到深夜十一点多,我翻开了一个牛皮纸袋。
档案封面上写着:刘春保,男,45岁,死因:醉酒意外落水。结案时间:半年前。
案情摘要很简单。半年前的一个深夜,死者刘春保在东区货运码头附近,因醉酒不慎坠海。两天后尸体被海浪冲到岸边,被渔民发现报警。派出所出警后,认定为意外。
这看起来是一起再寻常不过的醉汉落水案。
但我翻开里面的现场勘验报告和法医记录时,眉头却一点一点地皱了起来,最后死死地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份卷宗,干净得让人觉得恐怖。
按照公安机关命案现场勘查的常识,即使初步判定为意外落水,法医也必须进行详细的尸表检查。如果家属有异议,甚至要解剖提取肺部硅藻,以及抽取胃液检测酒精浓度。
可是这份卷宗里,只有一份薄薄的法医出诊记录。上面寥寥几笔写着:死者体表无明显机械性损伤,符合溺水死亡特征。家属要求保留死者全尸,拒绝解剖,已出具免责声明。
没有酒精浓度的血检报告,也没有调取死者生前的行车轨迹或监控录像。派出所以一种几乎是的效率,在发现尸体的48小时内,就匆匆结了案,直接把尸体送去了火葬场。
更让我觉得不对劲的是那个事发地点——东区货运码头。
我今天白天刚看过清岭市的地图。东区货运码头是封闭式深水港,外围围着三米多高的防攀爬铁丝网。一个喝得酩酊大醉、连走路都打晃的中年男人,大半夜的放着好好的大马路不走,非要翻过三米高的铁丝网,跑到黑灯瞎火的集装箱区去跳海?
这是意外?这是把看卷宗的人当傻子糊弄!
小伍。我按下桌上的内线电话,把在外面沙发上打盹的小伍叫了进来。
哥,怎么了?小伍揉着眼睛走进来。
我把刘春保的卷宗推到他面前:用你省厅的系统权限,走加密通道,查一查这个刘春保的底子。重点查他死前三个月内,有没有什么经济纠纷,或者有没有报过警。
小伍看出我脸色不对,立刻精神起来,掏出随身携带的涉密终端,开始飞快地敲击键盘。
十分钟后,小伍抬起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哥,还真让你揪出鬼来了。小伍把终端屏幕转到我面前,这个刘春保,不仅是个卖海鲜的小商户,他还是老城海鲜市场商户联合会的牵头人。
大半年前,清岭市搞旧城改造,一家叫海腾建设的开发商看中了老海鲜市场那块地,给的拆迁补偿款低得离谱,连在郊区重新租个摊位都不够。刘春保是个硬骨头,带着一百多户商贩死活不搬,成了最扎眼的那颗钉子户
小伍咽了口唾沫,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报警记录:就在刘春保醉酒落水的前三天,开发商雇了一帮社会闲散人员去强拆。刘春保带人跟他们干了起来,脑袋被开了瓢,缝了六针。他当天就去辖区派出所报了警,还扬言说要去省里上访,要把开发商底下的黑账全抖落出来。
结果派出所那边只是按普通的治安纠纷调解了一下。小伍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深深的震惊,三天后,这个敢跟拆迁队叫板、声称要去省里告状的硬汉,就莫名其妙地喝醉了酒,自己翻过三米高的铁丝网,跳海喂鱼了。
我靠在宽大的皮椅上,只觉得办公室里的冷气似乎顺着脊椎骨一路爬上了后脑勺。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串联在了一起。
我终于明白,赵刚给我的那份近三年零命案的漂亮账本,是怎么做出来的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治安奇迹,这是一场有组织、成体系的体制内谋杀和包庇!
这座城市里的那双黑手,不仅控制了夜晚的夜市,他们还把手伸进了公检法的数据系统。当他们觉得一个人碍事的时候,他们不会制造什么轰动全城的血案。
他们只需要让人悄无声息地消失,然后让当地的派出所、法医甚至主管领导,心照不宣地在卷宗上盖上一个意外落水酒后失足的印章。
一条鲜活的人命,一个敢于反抗的普通人,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从这个世界上抹除了,连一滴水花都溅不起来。
难怪他们不怕省里来人查,因为账面上,清岭市一片太平,风平浪静。
哥,这太猖狂了。小伍捏紧了拳头,骨节咯咯作响,连尸体都火化半年了,现场也早没了,死无对证。这案子怎么翻?咱们现在要直接传唤当时的办案民警吗?
不能传唤。我猛地坐直身子,眼神变得像刀锋一样锐利,在清岭,打草不仅会惊蛇,蛇还会反咬一口。咱们现在甚至不知道市局里有多少人跟他们是一伙的。只要我这边一动用官方程序查当时的民警,那边马上就会把所有的线索掐断。
我站起身,穿上风衣。
尸体没了,但家属还在。刘春保既然是个硬汉,他老婆也绝对咽不下这口气。卷宗上说家属拒绝解剖,我就不信,一个刚被打得头破血流、准备去上访的人突然死了,他老婆会连个说法都不要,乖乖地签字火化。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小伍一眼:查一下刘春保遗孀现在的住址。明天天一亮,咱们换便装,用私人的身份去拜访一下这位嫂子。
明白。小伍点点头,立刻低头在终端上查询。
可是,仅仅过了不到三十秒。
小伍敲击键盘的手突然停住了。他死死盯着屏幕,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在大白天见了鬼一样。
哥……小伍抬起头,声音都在发颤,出事了。
查不到地址?我眉头一皱。
不是查不到。小伍把终端屏幕转向我,指着户籍系统里刚刚刷新出来的一条红色预警信息。
系统显示,刘春保的妻子,王兰……在两个小时前,也就是咱们刚把这些卷宗搬进办公室的时候。
小伍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因为在家中突发煤气泄漏……抢救无效,已经确认死亡了。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轰然涌向头顶。
两个小时前!
也就是我和赵刚在办公室里谈笑风生,刚刚点名要把这些意外卷宗调过来的那一刻!
那双隐藏在清岭市暗处的眼睛,不仅在盯着夜市,不仅在做平账本,他们甚至就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就在这座公安局的大楼里,实时监控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刚摸到一年前的一根线头,他们就以雷霆万钧的速度,毫不留情地掐断了这根线上唯一还活着的证人!
煤气泄漏……
我咬着牙,冷笑出声。这真是一个比醉酒落水还要完美的意外。
我看着窗外清岭市漆黑的夜空。这座以经济繁荣着称的港口城市,此刻在我的眼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吃人不吐骨头的巨大坟场。
桌上的那部保密座机安静地卧在那里,仿佛那个沙哑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新官上任,睡得还安稳吗?
我死死攥着拳头,手心里全是冷汗。
很好。清岭的地头蛇,你们成功地激怒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