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回宿舍的破捷达里,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发动机沉闷的轰鸣。
我把手伸进口袋,指腹反复摩挲着陈宏达给我的那张纯黑色金属名片。那上面用隐形荧光墨水压印的11.14,像是一块烧红的木炭,哪怕隔着布料,也烫得我心口一阵阵发紧。
陈宏达不仅知道我的底细,他连我父亲遇难的确切日子、连那个串联起多年迷局的关键时间节点都一清二楚。
这是赤裸裸的挑衅,也是一种高高在上的心理战。他就像一个坐在监控器后面的老猎手,故意往陷阱里扔下一块带血的诱饵,就等着我这头自以为是的独狼红着眼睛扑上去,然后被他早已布置好的罗网绞杀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哥,你脸色不太对,那个达哥在酒会上跟你递什么黑话了?小伍开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担忧地瞥我一眼。
没什么,碰上个懂行的算命先生,给我报了个生辰八字而已。我把名片塞回最深处的口袋,深吸了一口带着海腥味的冷空气,强行让自己的大脑冷却下来。
人在愤怒和震惊的时候,做出的决定往往是愚蠢的。陈宏达想看我自乱阵脚,想看我为了这串数字发疯一样去动用权力查他,那我偏不如他的愿。
他跟我玩诛心,我就跟他玩打脸。
既然清岭的水浑成这样,贸然下水去抓那条最大的泥鳅肯定不现实。我得先扔一块石头下去,看看这水底下到底藏着多少王八,听听这水花能溅起多大的响动。
第二天一早,我像个没事人一样到了市委政法委的办公室。
我没有提王兰煤气中毒的事,也没有让人去查陈宏达的底,而是把小伍叫了进来。
小伍,你这两天在外面转悠,打听到宏达集团名下,有没有那种不算核心命脉,但平时油水很足、又见不得光的小场子?我端着茶杯,一边吹着热气一边问。
小伍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哥,你想敲山震虎?
不,这叫投石问路。我冷笑了一声。
小伍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翻了两页:还真有一个。东城老街那边有个叫金沙会所的地方,明面上是个量贩式KtV,里面全是正规的唱歌喝酒。但据咱们以前在道上放的眼线说,这地方的地下一层大有乾坤。是个专门面向本地土老板和包工头的地下赌场。
场子是谁在管?
宏达集团旗下的一个安保头子,道上人称。这地方每天晚上的流水至少大几百万,虽然跟陈宏达垄断港口物流赚的钱比起来算不上大头,但这是他的脸面。在清岭,谁都知道金沙会所是达哥的场子,连辖区派出所的车巡逻到那条街,都不会多按一声喇叭。
好,就拿它开刀。
我放下茶杯,眼神瞬间变得锋利起来。
周五晚上十点,清岭市的夜生活刚刚拉开帷幕,正是灯红酒绿、群魔乱舞的时候。
我以市委政法委的名义,突然下达了一个指令,紧急抽调了市局治安支队、特警大队以及消防支队的三把手,带了足足六十多号人,在市局大院里集合。
除了我跟小伍,没人知道今晚要干什么。
赵刚今晚有个推不开的应酬,没在局里。等下面的人把集合的消息报给他的时候,我们已经收缴了所有参战人员的手机,坐进防暴大巴车里了。
同志们,今晚是一场突击的联合执法行动。我站在大巴车的最前面,看着车厢里那些神色各异、甚至有些摸不着头脑的本地警员,声音沉稳有力。
目标,东城老街,金沙会所。主要检查消防隐患和违规经营。
金沙会所四个字一出,我明显看到前排几个治安支队的老油条倒吸了一口凉气,互相交换了一个惊疑不定的眼神。
林市长……带队的治安支队副队长硬着头皮站了起来,脸色有些尴尬,那个……金沙会所各项手续一直挺齐全的,之前咱们也例行检查过几次,没啥大问题。大周末的去查那种大场子,会不会影响人家正常做生意?
手续齐全?那正好去学习学习人家的先进经验。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怎么,咱们公安和消防联合执法,还得挑黄道吉日看老板的心情?
那副队长被我一句话顶在嗓子眼,涨红了脸,半天憋不出一句话,只能灰溜溜地坐了回去。
晚上十点半,四辆警车和两辆防暴大巴呼啸着停在了金沙会所的大门口。
霓虹灯闪烁的大门前,站着十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内保。看到这么多警车突然杀到,他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并没有像普通场子的人那样惊慌失措,反而迅速站成一排,隐隐挡住了大门。
我推开车门,带着小伍和几十号全副武装的人员,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哎哎哎,各位领导,各位领导这是干什么大阵仗啊?
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戴着粗金链子的光头男人从会所里一路小跑出来,脸上堆着油滑的笑意。这人正是小伍说的那个。
他扫了一眼我们这群人,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他虽然没见过我,但看着我站在最前面,立刻猜出了我的身份。
哟,这位就是新来的林市长吧?久仰久仰。彪哥从兜里掏出一盒软中华,抽出一根递过来,林市长,咱们这可是合法经营的量贩KtV,消防卫生全都达标。达哥平时可没少教导我们要遵纪守法。您看,弟兄们大晚上的多辛苦,要不进去喝杯茶?
他故意把两个字咬得很重。在清岭,这不仅是一张通行证,更是一种隐形的警告。
我没有接他的烟,甚至连正眼都没看他。
消防达不达标,你说了不算。我挥了手,对身后的消防大队长说,进去查。每一个包厢,每一条安全通道,给我挨个过。
大批人马涌入金沙会所,原本嘈杂的音乐声瞬间被掐断,走廊里一阵鸡飞狗跳。
彪哥的脸色终于有些挂不住了。他跟在我身边,语气里的恭维少了几分,多了一丝阴冷:林市长,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达哥跟市里的领导关系都不错,您刚来,没必要为了点小事伤了和气吧?
我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是在教我做事?
彪哥咬了咬牙,冷哼了一声:不敢。您查,您随便查。不过我们这地方清清白白,您今晚要是查不出什么花样来,这兴师动众的责任,恐怕也不好交代。
他之所以这么有底气,是因为那个地下赌场藏得非常深,入口做成了KtV包房里的隐形墙,不知道机关的人,就算是把会所翻个底朝天也找不到。
但我早就让小伍摸清了底细。
我径直走到走廊尽头的豪华大包厢帝王厅。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巨大的欧式真皮沙发和一面摆满名酒的酒柜。
这面墙,敲了。我指着那个实木酒柜,语气平淡地下令。
此话一出,彪哥脸上的横肉猛地一哆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跟在后面的几个治安警员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动手。在清岭,砸达哥的场子,那是嫌命长了。
怎么?我的话不管用是吧?我回过头,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那几个警员,要不要我亲自给赵刚局长打个电话,问问他带的兵是不是只会吃干饭?
我来!
小伍二话不说,从旁边拎起一个消防专用的破拆斧,走到酒柜前,抡圆了胳膊,对着那面昂贵的实木酒柜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
木屑横飞,几瓶价值不菲的洋酒碎了一地。
随着第二斧头砸下去,酒柜背后的木板破裂,露出了里面一扇厚重的防盗铁门,以及隐隐传来的筹码碰撞声和喧闹声。
暗门暴露了。
彪哥的脸瞬间变成了猪肝色。他手忙脚乱地掏出对讲机,想要通风报信,被小伍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扭住胳膊反剪在背后,一声上了手铐。
林远!你敢动达哥的场子,你绝对走不出清岭!彪哥被按在地上,像是一头被激怒的野猪一样疯狂地嚎叫着。
我蹲下身,拍了拍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胖脸。
别紧张,我就是个负责抓治安的。我语气温和地说道,你们这里的消防通道被违章建筑堵死了,存在严重的火灾隐患。我顺手查封一下,合法合规。你告诉陈宏达,让他下次做防火门的时候,别用这么不结实的木头。
当晚的行动快准狠。
防盗门被强行破开后,地下一层的赌场里乱成了一锅粥。几百万的现金筹码散落一地,几十个涉赌人员被我们像赶鸭子一样全都押上了大巴车。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火拼,因为这是穿着制服的官方行动,陈宏达名下的那些黑夹克内保就算再猖狂,也不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袭警。
回到市局,连夜突击审讯,做笔录,走程序。等我把所有的卷宗都锁进柜子里,确认这件案子被办成铁案、谁也无法在半路捞人之后,已经是凌晨三点多了。
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了市委安排的那个老旧小区宿舍。
秋天的后半夜,海风带着一股刺骨的凉意。
我没有开客厅的主灯,只是借着厨房里微弱的抽油烟机灯光,给自己泡了一杯浓浓的红茶。滚烫的茶水顺着喉咙滑进胃里,稍微驱散了一点身上的寒气。
我知道,今晚这一巴掌,扇得陈宏达很疼,也很脆。
我没有动他关于命案的底子,也没有去查他垄断港口的核心利益。我就是用最冠冕堂皇的理由,端了他一个无关痛痒却极具象征意义的场子。
这是一个最明确的信号:你陈宏达用11.14来吓唬我,我就用查封你的赌场来回应你。在清岭,我不吃你那一套地下规矩。
我端着茶杯,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
我的宿舍在四楼,从这里刚好能俯瞰大半个小区的老旧街道。
我伸手捏住窗帘的边缘,轻轻拉开了一条缝,往下看去。
楼下的路灯有些昏暗,散发着那种老式的橘黄色光晕。
就在我这栋楼的正下方,停着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纯黑色大排量越野车。
车子静静地趴在夜色里,像是一头潜伏在黑暗中的猛兽。车灯全灭,但排气管里却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着白色的尾气。
这说明,这辆车根本没有熄火。里面的人,随时做好了启动或者应对突发情况的准备。
它就这么肆无忌惮地停在一位副市长、政法委领导的宿舍楼下,像是一把悬在半空中的刀,安静却致命。
他们没有冲上来砸门,也没有搞什么下三滥的破坏。他们只是用这种最直接、最无声的方式告诉我:你今晚干了什么,我们全知道;你住在哪里,我们一清二楚。
这是陈宏达的回应。
整整一夜,那辆越野车的引擎声在寂静的小区里发出低沉的轰鸣,就像是某种诡异的背景音,连绵不绝。
我站在窗帘背后,看着那辆黑色的越野车,心跳很稳,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
我深吸了一口茶香,突然觉得这种博弈远比在省城跟周明远打太极要来得痛快。
我没有去摸放在抽屉里的配枪,也没有打电话叫小伍或者辖区派出所的人来赶人。
我直接把整扇窗帘一声全部拉开。
毫无遮挡地,我站在了四楼的窗户前。在房间里没有开灯的情况下,我借着外面的月光和路灯的余辉,让自己清清楚楚地暴露在楼下那辆车里的人的视野中。
然后,我举起手里的白瓷茶杯,隔着厚厚的玻璃,冲着楼下那辆黑色的越野车,遥遥地敬了一下。
我看到越野车驾驶座的挡风玻璃后面,一点猩红的烟头火光猛地停顿了一下。
足足过了十几秒。
唰——
那辆黑色越野车突然亮起了两道刺眼的大灯,灯光如同两把利剑般撕裂了小区的夜色。紧接着,大灯又迅速熄灭。
这是一种无声的对峙,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接招。
试探,已经结束。
真正的生死局,从这一刻,在清岭市的夜空下,正式拉开了帷幕。
越野车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缓缓退出了小区的街道,消失在了浓重的夜色里。
我喝尽了杯子里的最后一口残茶,刚把杯子放在窗台上,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不是小伍,是一个没有归属地的虚拟号码。
我按下接听键,没有说话。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女人极其微弱、带着剧烈喘息的声音:
林市长……救我……
我眉头一拧:你是谁?
我是王兰的妹妹……女人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恐惧,他们发现我手里有我姐夫留下来的账本U盘了……我在港口三号码头……他们要杀我……
话没说完,电话里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紧接着,忙音骤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