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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都市言情 > 官场:铁血清算 > 第424章 裴家的饭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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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大学北家属院是个有些年头的老小区,红砖楼房外墙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路灯隔着好几十米才有一盏,昏黄的光线连地上的冰碴子都照不利索。

我把车停在三号楼下的阴影里,没有马上推门下车。

后视镜里,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缓缓滑进小区门口,停在了斜对面的垃圾桶旁边,车灯闪了两下就熄了火。那是老周和何诚。按照我们事先商量好的,他们留在楼下盯着外围,我一个人上去。

我摸了摸左胸口袋里的警官证,推开车门,走进了三号楼黑洞洞的单元门。

老旧的水泥楼梯很窄,每一层都堆着些秋冬季节没吃完的大白菜和蜂窝煤。我一步步走上四楼,停在402室那扇掉了漆的绿色防盗门前,抬手敲了敲。

没过几秒,里面传来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门开了。

门后的裴砚之让我稍微愣了一下。

他没有穿那件总是裹在身上的灰呢子大衣,而是穿了一件洗得起了球的深蓝色毛衣,外面甚至还系着一条印着碎花的旧围裙。满头白发被屋里的热气熏得有些潮湿,手里还拿着一把刚洗干净的汤勺。

此时的他,看不出半点跨国资本幕后白手套的影子,就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等着晚辈回家吃饭的退休老教师。

“来了?快进来,外头风硬。”裴砚之侧过身,让开门口的位置,声音平和得像是一潭静水。

我迈步走了进去,顺手带上了门。

屋子不大,是个标准的两居室,但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挤。倒不是家具多,而是满墙都是书。从玄关一直延伸到客厅,再到半敞着门的书房,全是用普通松木板打的顶天立地的大书架。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泛黄的财务报表、九十年代的法律汇编,还有一摞摞用麻绳捆扎好的旧报纸。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排骨萝卜汤的香味,混杂着老房子特有的陈旧纸张和墨水的气息。

“随便坐,汤还得焖五分钟。”裴砚之转身进了厨房,忙碌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

我没有在客厅的布艺沙发上坐下,而是迈步走到了书房门口,停住了脚。

书房的正中央摆着一张有些掉漆的红木书桌,桌面上收拾得很干净,没有电脑,只放着一盏绿灯罩的老式台灯,一摞空白的宣纸,还有一方黑黝黝的旧砚台。

那方砚台看得出用了很多年,边角已经被磨得非常圆润,砚堂里还蓄着一点没干透的宿墨,在台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温润内敛的乌光。

裴砚之端着一砂锅排骨汤从厨房走出来,放在外面的小圆桌上。看到我站在书房门口盯着那方砚台,他解下围裙,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书桌前,伸出那只布满老年斑、枯瘦如柴的手,轻轻摩挲着砚台冰凉的边缘,眼神一下子飘得很远。

“你父亲送我的。”裴砚之低声说道,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又怀念的弧度,“九二年我刚从政法学院毕业,分到青阳市检察院给他当书记员。那时候我年轻气盛,写起办案卷宗来龙飞凤舞,做账目核对也是毛毛躁躁。”

他手指顺着砚台边缘滑了一圈,声音很轻:“他没骂我,发工资那天,拉着我去旧货市场淘了这方砚台,按在我的办公桌上。他跟我说,小裴,字如其人,账也如其人。一笔写歪了,整页纸就废了;一笔账算偏了,一个人的命可能就没了。”

我静静地看着那方旧砚台,心里像是被什么钝器轻轻撞了一下。

这话太像我爸说的了。在我很小的时候,他也曾握着我的手教我写字,哪怕只是写最简单的“一”字,只要收笔飘了,他就会用戒尺轻轻敲我的手背。

“吃饭吧,站在那儿干什么,菜要凉了。”裴砚之收回手,转身走向客厅的小圆桌。

我跟着走过去坐下。桌上的菜很简单,一砂锅冒着热气的萝卜炖排骨,一盘红烧鲫鱼,还有一碟淋了香油的凉拌菠菜。

裴砚之盛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又给我盛了满满一碗白米饭。

我没有动筷子,看着热气腾腾的汤碗,开门见山地说:“裴叔,你在电话里说,知道我爸2005年出事那天最后见的人是谁。现在就我们两个人,你可以说了。”

裴砚之拿起筷子的手顿了顿。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浑浊的眼珠里没有半点慌张,反而像个真正心疼晚辈的长辈一样,把筷子塞进我手里。

“急什么。案子查了二十年了,也不差这一顿饭的工夫。你看看你,这半个月瘦得两腮都陷进去了,长风要是活着,看见你这样,又该说我不懂事了。”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我碗里:“先吃。吃饱了,我慢慢跟你说。”

看着碗里那块炖得软烂的排骨,我沉默了两秒,终究还是低头吃了起来。

也许是真的饿了,也许是这汤炖得确实地道,几口热汤下肚,我冻了一路的身体渐渐暖和了过来。

裴砚之吃得很少,他只是端着碗,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米饭,目光落在桌中间那盘红烧鲫鱼上,眼神渐渐变得有些恍惚。

“你父亲当年,最爱吃的就是这种小河鲫鱼。”

裴砚之突然开口了。不是交代案情的那种紧绷语调,而是一种真正沉浸在回忆里的闲聊。

“那时候检察院食堂伙食差,偶尔周五改善生活做一回红烧鲫鱼,别人都嫌刺多,吃两口就扔了。就你父亲,每次都能吃得干干净净。”裴砚之笑了笑,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他吃这种小鱼,从来不吐小刺,全在嘴里嚼碎了咽下去。我问他不怕卡着嗓子吗?他瞪了我一眼,说咱们小时候连树皮都啃过,鱼刺也是钙,吐了纯属浪费粮食。”

我夹菜的手停在半空,鼻子突然有些发酸。

这件事我记得。小时候家里买鱼,永远是两条,我妈把鱼肚子上没刺的肉全挑给我,剩下的鱼头鱼尾和满是细刺的鱼背,全进了老头子的碗里。那时候我还以为他天生喜欢嚼鱼骨头。

“还有九四年冬天,查市农机厂那笔烂账的时候。”裴砚之放下筷子,双手捧着热茶杯,像是在驱散记忆里的寒气,“那时候没现在的电脑软件,几十麻袋的凭证全靠算盘珠子一颗颗拨。你父亲带着我在没有暖气的仓库里关了整整半个月。”

“一到半夜两三点,饿得前胸贴后背。厂里的人想讨好他,送来热腾腾的肉包子和羊杂汤,被他黑着脸全轰出去了。他就从自己的帆布挎包里,摸出两个硬得跟石头似的大冷馒头,放在仓库那个半死不活的旧暖气片上烤一烤,分我一个,他自己留一个,就着凉白开往下咽。”

裴砚之看着我,眼里闪着一点微弱的泪光:“那馒头烤得外头焦黄,里头还是冰渣子,咬一口掉一地渣。可你父亲吃得比谁都香,边吃边跟我说,小裴,吃人家的嘴软,咱们啃自己的冷馒头,腰杆子才能挺得像钢筋一样直。”

我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着米饭,想用饭菜堵住喉咙里那股翻涌上来的酸楚。

在我爸牺牲后的这二十年里,所有人提起他,要么是避讳莫深的叹息,要么是后来被翻出来的“英模”、“烈士”这种高高在上的称号。

直到今天,在这张小小的饭桌上,在这个曾经背叛过他、却又最了解他的老人嘴里,那个冷硬的符号突然又变回了有血有肉的活人。

“他那个人啊,脾气臭,认死理。”裴砚之说着说着,自己先摇着头笑了起来,“有一回我把一份移交起诉书上的涉案金额少点了一个小数点,差点闹出大笑话。他把我叫到办公室,关起门来训了我足足一个钟头。”

“你父亲这辈子,骂人从来不带一个脏字。他就那么端端正正地坐在办公桌后面,从《刑法》第一条背起,问我知不知道那一个小数点背后是多少下岗工人的救命钱,问我晚上睡觉的时候,枕头底下垫着那份错卷,硌不硌良心。”

裴砚之摸了摸自己的老脸,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我一个大小伙子,被他训得站在那儿汗如雨下,整张脸一直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打那以后,我做账写字,再也没敢马虎过一回。”

听着裴砚之的描述,我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老头子端着搪瓷茶缸、一脸严肃地给人上政治课的模样。

紧绷了几个月的心弦,在这一刻不知道怎么就被轻轻拨动了一下。我咽下嘴里的饭,没忍住,嘴角往上扬了扬,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甚至带着点鼻音,但这确实是我这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地笑出来。

原来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我的父亲一直活得这么鲜活,这么干净。

一顿饭吃了将近一个钟头。

等我放下筷子的时候,砂锅里的汤已经见了底。裴砚之没有急着收拾碗筷,他站起身,示意我跟他去书房。

回到那张红木书桌前,裴砚之拧亮了那盏绿罩台灯。

他往那方旧砚台里倒了一点清水,拿起一块用得只剩下一小截的墨锭,不紧不慢地研起墨来。墨汁渐渐变得浓稠,散发出淡淡的松烟香。

接着,他铺开一张四尺对开的宣纸,拿起笔架上最大的一支狼毫笔,饱蘸浓墨。

这位手抖得连茶杯都快端不稳的老人,在握住毛笔的那一瞬间,整条胳膊突然变得稳如泰山。他屏住呼吸,笔尖落在白纸上,手腕发力,铁画银钩地写下了两个大字。

守正。

字迹苍劲厚重,隐隐约约之间,竟然有七八分我父亲当年的风骨。

裴砚之放下毛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仿佛这简短的两个字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送你的。”他指了指桌上的字,“你现在坐的位置,比你父亲当年高,风浪也比当年大。这两个字,是他教我的,可惜我没守住。现在,我把它还给顾家。”

我看着宣纸上墨迹未干的“守正”二字,心头微震,伸手去拿那张纸。

就在我的手指刚刚碰到宣纸边缘的时候,裴砚之站在台灯的阴影里,突然轻轻开口了。

“林远,你父亲这辈子,严谨到了骨子里。他经手的案卷上千份,从来没有出过一次差错,只写错过一个数字。”

我的动作猛地停住,转过头看向他。

裴砚之没有看我,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守正”那两个字上,浑浊的眼睛里倒映着暖黄的灯光,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1995年那个晚上,是我把钢笔递给他的,也是我站在他旁边,等着把签好字的结案意见拿出去交给沈云峰的人。”

“他的检察官证号,我比我自己的身份证号背得都熟。他把倒数第三位的‘6’写成‘9’,落笔的那一瞬间,那一笔的拐弯,我站在旁边,一眼就看见了。”

我的呼吸瞬间屏住了,心脏在胸腔里重重地撞击着。

“按照沈云峰的交代,我必须核对无误才能交差。只要我当时出声提醒一句,你父亲就得当场重写一份,他留下的那个破绽,还有那个隐藏分区的钥匙,就永远不会存在了。”

裴砚之抬起头,迎上我的目光,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了一抹如释重负的微笑。

“我看见了,但我没说。我装作没看见,把那份写错了证号的文件收了起来。”

“林远,我这辈子软弱、自私、贪生怕死,干了无数件对不起你父亲的事。但把那一笔瞒下来,是我这辈子,唯一做对的一件事。”

书房里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我看着眼前的老人,胸口像是有惊涛骇浪在翻滚。

原来如此。

我一直以为,那串错位的证号能瞒天过海,是因为天衡资本的人粗心大意。直到这一刻我才明白,在那个密不透风的死局里,如果身为贴身书记员的裴砚之没有装瞎,我爸根本不可能把这把破局的钥匙留到二十年后!

这个跪在黑暗里的懦夫,在他把钢笔递给挚友的同一秒,用自己的沉默,替挚友守住了最后一道反击的暗门。

“裴叔……”我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厉害,刚才进门时的那点疏离和戒备,在这一刻彻底烟消云散。

“别叫我叔,我受不起。”

裴砚之摆了摆手,他走上前,不等墨迹完全干透,就动作麻利地把那幅写着“守正”的宣纸卷了起来,塞进了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硬纸画筒里,双手递给我。

“夜深了,你该回去了。老周他们还在楼下等着吧?别让兄弟们在风里冻太久。”裴砚之突然催促我离开,语气比刚才快了几分。

我接过画筒,心里猛地一跳:“等等,裴叔,你还没告诉我,2005年我爸出事那天,最后见的人到底是谁?!”

裴砚之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

他推着我的胳膊往门口走,就在把我推出防盗门、握住门把手准备关门的那一瞬间,他那双枯瘦的手在画筒的底部轻轻拍了两下,眼神飞快地往楼梯间那扇没有窗帘的透气窗外瞟了一眼。

“字还没干透,里头我垫了一层旧衬纸吸墨。”裴砚之故意提高了声音,像是在对一个普通客人嘱咐,“拿回去别急着打开,到了安全的屋子里再拆。记住,把衬纸揭下来看看,千万别弄破了。”

说完,他冲我深深地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决绝与告别。

“砰”的一声,绿色的防盗门在我面前重重关上,紧接着传来了里面反锁保险栓的咔哒声。

我握着那个沉甸甸的画筒,站在昏暗的四楼楼道里,一股不祥的寒意瞬间从尾椎骨蹿上了头顶。

他刚才看窗户的那个眼神不对!

这座老家属楼虽然外围有我们的人盯着,但对面那栋楼的楼顶,完全处在监控的视野盲区。裴砚之察觉到了有人在暗中瞄准或者监视他的书房!

他今晚叫我来吃饭是假,借着送字画的名义,把藏在宣纸衬纸夹层里的绝密东西交给我,才是真!

“裴叔!开门!”

我顾不上惊动暗处的人,抬手就去猛拍防盗门。

屋里没有任何回应,死一般的寂静。

就在这时,一股刺鼻的、浓烈的煤气味,毫无征兆地顺着防盗门底下的门缝,丝丝缕缕地钻进了我的鼻腔。

我瞳孔骤然缩紧,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一边伸手去摸腰间的配枪准备破锁,一边冲着衣领上的微型麦克风嘶声怒吼:

“老周!快带人上四楼!立刻切断三号楼的燃气总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