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坐在窗前，指尖捻着那片带着露水的桃花瓣。晨光透过窗棂洒在花瓣上，晶莹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是把整个春天都锁在了这薄薄的一片粉色里。
已经是往生崖事件后的第七天。林浩的尸身被妥善安葬，引魂阵的残余力量被李玄风带人彻底清除，往生崖的封印也重新加固过。表面上看，一切都恢复了平静，可沈清辞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比如那片凭空出现在锦囊里的桃花瓣，七天过去依旧鲜活，露水未干，香气未散，完全违背了凡物的常理。
“师姐，李师叔让你去前殿一趟，说是掌门回来了。”门外传来小弟子的声音。
沈清辞将桃花瓣小心地收进玉盒，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玄天宫掌门云游子三年前就闭关冲击化神期，期间从未出关，这次突然回来，想必是为了往生崖的事。
前殿里，烟雾缭绕，云游子坐在主位上，须发皆白，面容却红润如婴孩。他面前跪着几个负责看守禁地的弟子，头垂得极低，浑身都在发抖。
“往生崖封印松动，引魂阵现世，你们却毫无察觉，”云游子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无形的威压，“玄天宫养你们这些废物何用？”
“掌门饶命！”弟子们连连磕头，“是弟子们失职，可那引魂阵的气息被某种力量掩盖了，我们的法器根本探查不到……”
“哦？什么力量能瞒过玄天宫的探灵阵？”云游子看向站在一旁的李玄风。
李玄风上前一步：“回掌门，是归墟印的气息。”
殿内瞬间安静下来，连跪着的弟子都忘了发抖，惊讶地抬起头。归墟印随着墨渊的元神消散而沉寂，这是整个玄天宫都知道的事。
云游子的目光落在刚走进来的沈清辞身上，眼神深邃：“清辞，你来说说。”
沈清辞将落雁镇的遭遇、玉佩的出现、往生崖的变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唯独隐瞒了最后看到的白色身影和那声叹息。她不确定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更不想在事情明朗前引起不必要的动荡。
“玉佩呢？”云游子问。
沈清辞取出破碎的玉佩残骸，玉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冰蓝色光晕。云游子接过残骸，指尖拂过碎片边缘，突然“咦”了一声。
“这上面……有聚魂阵的痕迹。”他沉吟道，“墨渊这小子，倒是比我想的更留了一手。”
“掌门，您的意思是……”李玄风眼睛一亮。
“归墟印聚灵凝魂，但若没有聚魂阵引导，散逸的元神碎片只会像无根浮萍，”云游子将玉佩残骸还给沈清辞，“看来他早就料到会有今日，提前在玉佩里布了聚魂阵，一旦归墟印被激活，就能自动吸附散逸的元神。”
沈清辞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他……是不是有可能复原？”
“有可能，但很难。”云游子摇了摇头，“元神散逸三年，能聚拢的碎片恐怕不足三成，就算复原，也只是残缺的魂体，没有肉身，更记不起太多往事。”
残缺的魂体……沈清辞握紧玉佩残骸，就算这样，也比彻底消散要好。至少，他还在。
“掌门，那引魂阵和寄生者……”李玄风问道。
“寄生者只是棋子，”云游子的脸色沉了下来，“真正想打开往生崖封印的，是崖底的东西。”他看向沈清辞，“清辞，你可知往生崖底封印的是什么？”
沈清辞摇头。玄天宫的典籍里只说那里封印着“大凶之物”，具体是什么，从未记载。
“是初代掌门的师弟，”云游子的声音带着一丝悠远，“也是玄天宫历史上最大的叛徒，玄夜。”
这个名字沈清辞从未听过，连李玄风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玄夜当年痴迷禁术，妄图以生魂修炼，被初代掌门发现后打成重伤，却趁机夺了半部《归墟秘录》逃到往生崖，”云游子缓缓道来，“初代掌门追过去时，他已经用禁术将自己和无数怨魂融合，变成了不人不鬼的怪物。没办法，初代掌门只能布下锁魂符，将他封印在崖底，这一封，就是千年。”
《归墟秘录》？沈清辞想起墨渊留下的竹简，那上面的内容似乎就是《归墟秘录》的残篇。
“寄生者帮玄夜打开封印，有什么好处？”她问道。
“玄夜能给他们想要的力量，”云游子的目光扫过殿外，“寄生者本就是游离在三界之外的邪祟，渴望的不过是更强的力量，好摆脱被追杀的命运。”
原来如此。沈清辞终于明白，落雁镇的迷雾、南边的吸灵事件、往生崖的引魂阵，全都是玄夜和寄生者的阴谋。他们先用迷雾和吸灵阵收集生魂和灵力，再用引魂阵当钥匙，试图打开封印。
“那现在……”
“玄夜虽然没出来，但封印已经有了裂痕，”云游子站起身，“接下来，玄天宫要做的就是修补封印，同时找出藏在暗处的寄生者余孽。清辞，你身上有归墟印的气息，对寄生者有克制作用，这件事，就交给你和玄风了。”
“是！”沈清辞和李玄风齐声应道。
离开前殿，李玄风突然停下脚步：“清辞，掌门似乎有话没说完。”
“嗯，他提到玄夜夺了半部《归墟秘录》，却没说剩下的半部在哪。”沈清辞道，“而且，聚魂阵需要媒介才能持续运转，墨渊的玉佩已经碎了……”
她的话没说完，怀里的玉盒突然发烫。打开一看，那片桃花瓣正在发光，粉色的光晕中，隐约浮现出一行字：
“聚魂阵眼，在桃花林。”
桃花林？沈清辞和李玄风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玄天宫后山的桃花林，是墨渊生前最喜欢待的地方。
“去看看。”李玄风当机立断。
两人快步走向后山，越靠近桃花林，玉盒里的桃花瓣就越烫。此时并非桃花盛开的季节，林子里的桃树都光秃秃的，只有枝头挂着零星的残雪。
“在哪？”李玄风环顾四周，并未发现异常。
沈清辞拿出桃花瓣，花瓣的光芒指引着她走向林子深处。那里有一棵最粗的桃树，树干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渊”字，是墨渊小时候刻的。
桃花瓣的光芒落在“渊”字上，树干突然震动起来，树皮剥落，露出里面的树洞。树洞里没有虫子，也没有枯枝，只有一个半透明的水晶球，球内漂浮着无数细小的光点，像是被囚禁的星辰。
“这是……”李玄风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聚魂晶！”
聚魂晶是上古奇物，能自动吸收天地间的游离魂体，是聚魂阵的核心媒介。沈清辞将水晶球拿出来，触手温润，球内的光点像是感应到了什么，突然剧烈跳动起来，发出柔和的白光。
“看来墨渊早就把聚魂阵的阵眼设在了这里。”李玄风感慨道，“他心思倒是缜密。”
沈清辞看着水晶球，突然想起往生崖底那缕白色魂光。如果聚魂晶能吸引魂体，那是不是意味着……
她刚想把破碎的玉佩残骸放在水晶球旁，水晶球突然剧烈震动起来，球内的光点疯狂旋转，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与此同时，林子里的桃树开始无风自动，光秃秃的枝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了花苞，粉白色的花瓣层层舒展，转眼间就开满了整座林子。
不是桃花盛开的季节，却突然花开满林，这景象诡异又美丽。沈清辞甚至能听到花瓣绽放的声音，沙沙沙，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不好，这动静太大，会引来别人的！”李玄风想施法压制，却发现灵力根本无法靠近桃花林，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屏障。
沈清辞却没空管这些，她的注意力全在水晶球上。漩涡的中心，渐渐凝聚出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轮廓越来越清晰，隐约能看出是个男子的形状。
是他吗？沈清辞的心跳得飞快，指尖微微颤抖。
就在身影快要凝聚成型时，水晶球突然发出刺耳的嗡鸣，白色身影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瞬间溃散成无数光点。同时，满林的桃花以更快的速度凋零，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像是铺了层厚厚的雪。
“怎么回事？”沈清辞急道。
李玄风捡起一片凋零的花瓣，花瓣上沾着一丝黑色的气息：“是寄生者！他们在干扰聚魂阵！”
沈清辞环顾四周，果然看到林子边缘闪过几道黑色的影子，速度极快，转眼就消失了。
“追！”她和李玄风立刻追了上去。
黑色影子的速度很快，一路朝着玄天宫的藏书阁飞去。沈清辞两人紧追不舍，眼看就要追上，影子却突然拐进了一条偏僻的小径。
“小心，这是去废弃丹房的路！”李玄风提醒道。
废弃丹房在玄天宫的西北角，据说百年前出过一场事故，丹炉爆炸，炸死了当时最厉害的丹师，从此就被封存了，很少有人去。
两人跟着影子冲进丹房，里面布满了灰尘，蛛网密布。角落里的丹炉已经炸得四分五裂，碎片上还残留着黑色的灼烧痕迹。
黑色影子在丹房中央停下，转过身来。那不是一个人，而是十几个寄生者的合体，他们的身体纠缠在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怪物，怪物的头顶，顶着一张林浩的脸。
“又见面了，沈清辞。”林浩的脸露出诡异的笑容，“是不是很惊讶？我的身体虽然死了，但意识还在寄生者的群落里。”
“是你在干扰聚魂阵！”沈清辞抽出长剑。
“那又如何？”怪物嘶吼着，无数黑色的触手从身体里伸出来，“墨渊想复原？做梦！他当年毁了我们多少同伴，我就要让他永远做个孤魂野鬼！”
“你以为凭你能拦得住？”李玄风祭出青铜镜，镜光直射怪物。
“当然不能，”林浩的脸笑得更灿烂了，“但有人能。”
他的话音刚落，废弃丹房的地面突然裂开，黑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涌出，液体里伸出无数只惨白的手，抓向沈清辞和李玄风。
“是往生崖底的怨魂！”李玄风脸色大变，“他把怨魂引到这里来了！”
黑色怪物趁机冲向沈清辞手里的聚魂晶，显然是想毁掉它。沈清辞侧身避开，长剑横扫，斩断了几根触手，可更多的触手涌了上来，缠住了她的手腕。
“放开我！”沈清辞催动归墟印的灵力，冰蓝色的光芒在体表炸开，触手瞬间被冻结。
可就在这时，聚魂晶突然从她手中滑落，朝着裂缝滚去。沈清辞想去捡，却被怨魂的手死死抓住脚踝，动弹不得。
眼看聚魂晶就要掉进裂缝，一只白皙的手突然从虚空中伸出，稳稳地接住了它。
那只手的主人穿着一身白衣，墨发披肩，眉眼温柔，正是沈清辞在往生崖底看到的那个身影。他的脸还很模糊，像是笼罩着一层薄雾，但沈清辞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墨渊……”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
白衣身影转过头，看向她的目光里充满了温柔，却无法开口说话，只能轻轻摇了摇头，似乎在说“别过来”。他握紧聚魂晶，转身朝着黑色怪物冲去，白色的身影与黑色的怪物碰撞在一起，爆发出刺眼的光芒。
“不！”沈清辞挣脱怨魂的束缚，想冲过去帮忙，却被李玄风拉住。
“别去！他现在只是魂体，碰不得怨魂！”李玄风将她护在身后，“我们帮他清理怨魂！”
两人合力斩杀怨魂，可裂缝中涌出的怨魂越来越多，根本杀不尽。沈清辞看着白衣身影在黑色怪物的攻击下渐渐变得透明，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就在这时，白衣身影突然回头，将聚魂晶朝着沈清辞扔过来，同时做了一个口型。
沈清辞看懂了，他说的是：“照顾好自己。”
聚魂晶落在沈清辞怀里，白衣身影彻底消散在黑色的光芒中。黑色怪物发出胜利的嘶吼，转身就要钻进裂缝逃走。
“想走？”沈清辞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她抓起聚魂晶，将自己的灵力毫无保留地注入其中，“墨渊用生命守护的东西，我绝不会让你毁掉！”
聚魂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白光，白光中，无数桃花瓣凭空出现，组成一道巨大的屏障，将黑色怪物和裂缝一起封印在里面。屏障上，浮现出归墟印的纹路，散发着不容侵犯的威严。
黑色怪物在屏障里疯狂冲撞，却始终无法突破。林浩的脸在屏障上扭曲变形，发出凄厉的诅咒：“沈清辞！我不会放过你的！玄夜大人一定会出来的！”
诅咒声越来越远，最终彻底消失。裂缝闭合，怨魂的手也缩回了地下，废弃丹房又恢复了平静，只剩下满地的桃花瓣和沈清辞手中发烫的聚魂晶。
“他……”李玄风看着屏障，说不出话来。
沈清辞将聚魂晶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刚才那一瞬间，她清晰地感觉到，墨渊的魂体彻底消散了，连一丝碎片都没留下。
聚魂晶里的光点变得黯淡，只剩下最中心的一点微弱白光，像是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他用最后的魂体，加固了封印。”沈清辞的声音嘶哑，“他总是这样，什么都自己扛……”
李玄风拍了拍她的肩膀，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都显得苍白。
就在这时，聚魂晶中心的白光突然闪烁了一下，紧接着，一道极其微弱的意识传入沈清辞的脑海，像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清辞，别哭……”
沈清辞猛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她看到聚魂晶的白光里，映出了一张模糊的笑脸，温柔得像春日里的第一缕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