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漫过码头的青石板，江风裹着水汽，吹得岸边老樟树的叶子簌簌作响。老船公搬来两条木凳，往石桌上搁了粗陶茶碗，茶水泛着深褐的光，浮着几片干老的樟叶。
“早些年，这河上的船，一去便是十天半个月。”他指尖摩挲着船板上经年累月磨出来的旧纹路，目光飘向远处蜿蜒的河道，“我们这一辈船家，不靠马达，全凭一双手、一双脚，还有一身识水的本事过日子。”
沈清辞带着孩子们静静围坐，江浪轻轻拍打岸沿，像是在应和老人的话音。
“运高岭土的船，和别的货船不一样，重，也娇贵。土包要用粗麻布裹紧，不能沾水，一旦浸了河水，那土就废了，到窑里烧不出好瓷。每到汛期，最熬人。”老船公叹了口气，“夜里行船，没有路灯，就靠桅上那盏马灯，风一吹，灯光晃悠悠，两岸山影黑沉沉，水里藏着暗礁，稍不留神，船就撞上去，一船土，一家人的生计，就全没了。”
一个孩子忍不住开口：“爷爷，夜里不怕吗？”
“哪有不怕的。”老船公淡淡一笑，眼角皱纹挤在一起，“但是船上载着一船人的盼头，窑里等着这土做坯，工匠等着烧瓷，我们不能停。行船有行船的口诀，哪处滩急，哪处水浅，哪块礁石常年藏在水下，都是一辈辈船家口口相传，记在心里，比账本还要牢靠。”
他抬手，指向河道转弯处那一块突出的黑石。
“看见那块石头没有？早年我父亲，也就是我阿公，就在这里遇过险。那年春水暴涨，水势猛，船被浪头推着往礁石撞，他拼着命撑篙，胳膊被篙杆磨得血肉模糊，才把船硬生生拐开，保住一船高岭土。回家的时候，衣衫全破，浑身是伤，可他第一件事，不是养伤，是摸了摸土包，确认没有渗水，才肯坐下喝一口水。”
孩子们听得屏住呼吸，望着那片静静流淌的河水，很难想象，眼前这温柔的绿水，曾经藏着无数凶险。
“那时候码头热闹得很，”老船公继续说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温情，“每天天不亮，十几条货船靠岸，船家、挑夫、瓷行的伙计来来往往，吆喝声、号子声，顺着河水传很远。船上会带自家腌的咸菜、红薯，一家人吃住都在方寸船舱里。船就是家，河就是路。一年到头，大半时光都漂在水上。”
“后来路通了，大车能进山，水运慢慢就淡了。很多船家卖了船，上岸谋生。这条河，也就渐渐安静下来。”他伸手轻轻抚着老旧船舷，声音轻了几分，“这条老船，我舍不得拆，年年修补，留在码头，看着河水，就像看着老伙计。”
晚风渐凉，落日把江面染成蜜色，远山轮廓柔和下来。沈清辞看着一众孩子，他们不再只是看一条旧船，眼里多了一层厚重，原来那些洁白温润的瓷器，不止出自窑工之手，更有千里水道上，一代代船家，撑着长篙，闯过险滩，把大山深处的高岭土，一程一程运到古镇。
“走，我带你们看看船舱。”老船公起身，掀开舱口的木板，一股带着河水、桐油与旧木头的气息漫出来，狭小的舱内，还留着当年船家生活的痕迹，简易木板铺位，放油灯的木龛，还有墙上用木炭画下的水道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