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掠过崖边乱石，咸腥气流卷动漫天碎沙。
乔峰立在岩坪之上，目光骤然凝住。
前方石阶尽头，徐凤年缓步而来。
一身暗纹玄色蟒袍裁得妥帖，金线勾勒出北凉风雪纹路，衣袂垂落，自有一方藩王慑人的威严。可最刺痛乔峰双目的，从来不是那一身王侯衣冠。
曾经那个浪荡不羁，整日吊儿郎当，游走市井顽劣戏谑的北凉世子早已不见踪影。
长发如雪，缕缕白丝挣脱束带，顺着肩头肆意飞扬，在呼啸的风里翻涌。一张曾经尚带少年意气的面孔，刻满洗不去的风霜。眉峰沉敛，眼底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孤寂苍凉，再也寻不到半分往日嬉皮笑脸的神采。
只是遥遥相望一瞬，一股难以言喻的震颤顺着乔峰脊梁往上窜。他怔在原地，胸腔之中百感翻涌，莫名一句词句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没有人清楚这些年岁压在徐凤年肩头究竟是何等重量。
老北凉王徐骁寿终病故，偌大北梁重担一夜之间尽数压在了他单薄肩头。大姐徐脂虎了却尘缘，伴小道士洪洗象乘风踏天门而去，天人永隔；二姐徐渭熊欲助他大战，被兵仙陈芝豹狠心断腿，余生只能困于轮椅。茫茫乱世之中，万般苦楚一桩桩砸落下来。
纵然万幸寻回了流落异域的亲生女儿小地瓜，那一缕迟来的暖意稍稍抚平了几分伤痛，可那个在莽荒深处为他诞下骨肉的红薯，依旧杳无音信，深海一般的牵挂悬在心口，无处安放。
万千心事，尽数沉在了这一头白发，这一张沧桑落寞的面容之下。
徐凤年走到近前，沉寂如寒潭的眼眸微微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掩不住底下挥之不去的凄凉，却总算破开了周身冰封般的气场。
“乔兄，你来了，别来无恙。”
话音落下，他视线轻轻偏移，越过乔峰，落向身后伫立的一行人。
刘备一身青衫沉稳温润，双手负于身后；张飞横眉而立，乌金蛇矛斜倚在地，煞气凛然；吕布银甲耀目，方天画戟拄于石面，傲意自生；一旁独眼男子半边面孔隐在阴影之中，独目寒光慑人。
徐凤年目光缓缓扫过四人，轻声发问。
“这几位是？”
乔峰回过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感慨，侧身一步，抬手依次引过身旁众人。
“凤年，这位乃是刘备刘玄德，身旁猛士张飞张翼德，再有吕布吕奉先，余下这位，乃是我忠心兄弟，人称独眼。”
话音稍顿，乔峰神色郑重了几分。
“此番我等来此，不为虚名。凉莽战火将燃，北莽铁骑压境，乔某愿率众相助北凉，共拒外敌。除此之外，连云山寨萧陌寒不久之后，亦会统领山寨大军奔赴边境，同北凉守望相助。”
“前来之际，我等欲阻王仙芝北上，却被一个黄衣姑娘和一头食铁兽接下了大战。”
一番话说得坦荡磊落，没有半分迂回算计。
徐凤年眼底那一点浅淡笑意淡去，风霜笼罩的面容之上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微微颔首。
“乔兄这份情谊，徐凤年记下了。北莽虎狼环伺，若是连云山寨肯施以援手，北凉压力，便可轻上几分。”
听到黄衣女子和食铁兽，徐凤年叹息一声：“唉，呵呵姑娘贾嘉佳，凤年欠你的，何其多。一点恩情，早已报完，何苦于搭上自己一生。”
徐凤年自知，他与王仙芝这一战，已经无法避免。况且，为带回小地瓜，他已在北莽，心境提升，一举踏入了陆地神仙。
以王仙芝通天彻地的修为，早已心生感应，这才前来赴约一战。而北莽军神，拓跋菩萨，亦是虎视眈眈。
这两头猛虎，哪一个，都不能掉以轻心。
军国大事一言落定，崖边紧绷的气氛稍稍松弛。乔峰望着眼前满头霜白的北凉王，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起了藏在心底许久的两个人。
“不知姜泥，还有渭熊，现下如何？”
听到姜泥二字，徐凤年沉寂的眉眼间终于透出一点微弱暖意。
“我找到小地瓜，便北上西楚旧地，迎回了姜泥，如今她已是北凉王妃，留在王府之中。北凉、西楚已是一家，共抗北莽董卓。”
乔峰闻言长舒一口气，脸上绽开一抹真诚的笑容，眉眼舒展。
传言为真，那真是天大的好事。
“那真是可喜可贺。有情人终成眷属，恭喜了。”
可这份喜色尚未在脸上停留片刻，徐凤年一声幽幽叹息，便将这份暖意骤然击碎。
“只是二姐渭熊……”
话语不必说完，乔峰已然明白了未尽的下文。方才只是听闻，此刻经徐凤年亲口证实，一股寒意猛地自脚底直冲头顶。
指节骤然收紧，双拳攥得咯咯作响，骨节摩擦的刺耳声响消散在呼啸海风里。乔峰胸膛剧烈起伏，双目之中怒火与痛楚交织。
“陈芝豹……他竟敢伤渭熊！他怎么敢……”
一字一句，沉如惊雷。昔日虽知北凉内部纠葛重重，却未曾想到陈芝豹下手如此狠绝，竟狠心断去徐渭熊双腿。想到那个果敢刚烈、不让须眉的女子，如今困于轮椅之上，乔峰只觉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大手狠狠攥住，阵阵抽痛，鲜血仿佛顺着心底不断淌落。
徐凤年望着崖下翻涌的灰蓝色浪涛，长长一声叹息，白发随风飘摇。
“她就在城中王府。若是想见，你去看看二姐吧。”
乔峰重重一点头，喉头哽咽，再讲不出半句言语。
海风狂乱吹起他衣襟，那颗素来刚强、鲜少动摇的心，此刻正在滴血。
乔峰默然颔首，别过徐凤年，独自转身走向北凉王府深处。
一路青砖铺路，庭院深深，北凉的风萧瑟寒凉，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却吹不散他心头沉甸甸的郁结。刘备四人留在崖边等候，唯有他孤身独行，一步步踏向那座困住世间最傲骨女子的院落。
沿途景致清雅寂静，亭台花木井然，是北凉王府独有的沉稳气度，可落在乔峰眼中，只剩满目萧瑟。
他脑海中翻涌的，全是徐渭熊昔日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