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入喉，坛盏相碰的余响渐渐消散，校场上烈烈的风声重新漫卷而来。
乔峰将空酒坛递与身侧亲兵，手中玄虎兵符再一次高高举起，虎纹在天光之下泛出冷冽寒光。方才一番壮行，三军将士胸中热血早已烧至顶峰，人人甲胄铿锵，静待下一步将令。
“第一路大军，刘备领十万铁骑，即日拔营，奔赴南线，拒董卓五十万黑骑！”
他声音沉厚，传遍校场每一处角落。
“第二路大军，本帅自领主帅！”
话音一顿，乔峰目光落向白衣孑立的陈芝豹，又扫过褚禄山、袁左宗、齐当国三员北凉宿将。
“命陈芝豹为副帅，褚禄山、袁左宗、齐当国为先锋大将！统剩余北凉主力，北上拒拓跋菩萨十万莽骑！死守北疆隘口，绝不让北莽狼骑踏过半寸北凉土地！”
陈芝豹白衣猎猎，神色肃穆，上前一步抱拳领命：“末将遵令。”
褚禄山咧嘴，收敛平日的嬉谑，满身杀伐之气翻涌；袁左宗面冷如铁，齐当国紧握手中铁矛，三将齐齐抱拳，声震校场：“末将遵令！”
两道军令落定。
“全军——拔营开拔！”
号角声骤然响彻城池，呜呜的号角撕裂长空。马蹄隆隆，甲叶撞击之声连绵不绝，漫天烟尘缓缓腾起，两路大军分列东西，战马躁动，刀枪如林，即将奔赴两处生死沙场。
可就在大军即将启动的刹那，一名亲兵神色悲怆，跌跌撞撞从后方奔来，盔甲上还沾着尘土，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将军！报——！”
乔峰眉头微蹙：“讲！”
“方才那名鱼鼓营老卒许涌关……已然故去！他面朝北方，遥遥望着开拔的北凉大军，身躯僵立，死而不倒！”
轰！
这一句话，好似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乔峰心口。
他浑身一震，心头巨震，一股酸涩悲怆瞬间涌上胸膛。方才还举杯壮行，一腔热血声震三军的盲眼老卒，转眼便已油尽灯枯。
眼下狼烟在即，大敌压境，数十万大军已经整装待发，两条战线都在等着他前去调度，局势千钧一发，他万万不能擅自离开阵前。
乔峰强压下胸中翻涌的悲痛，沉声吩咐：“传令下去，厚葬许涌关！全力抚恤他的家人，不可怠慢半分！”
亲兵垂首，眼眶泛红，声音悲悯低沉：“将军……许涌关一辈子戍守边关，无妻无子，孑然一身，并无家眷。他身上仅有的全部积蓄，尽数拿来换了那一车军酒，尽数拿出来为我三军壮行，分文未剩。”
此言入耳，乔峰只觉心口骤然一紧，再也无法保持镇定。
一个征战一生的老卒，一无所有，到生命尽头，倾尽所有，只为给北凉将士换来几坛壮行的酒。
他猛地抬手，高声喝断滚滚向前的行军号角！
“三军止步！全军听令，即刻停止行军！”
一声令下。
隆隆马蹄缓缓歇下，轰鸣的兵戈之声次第平息。绵延数里的大军，人驻马停，万千铁甲，尽数肃立原地。
北风呼啸卷过校场，旌旗烈烈作响。
乔峰翻身下马，双手按在腰间刀柄，面色肃穆，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传遍整支大军。
“北凉诸军！”
“方才为我等举酒壮行的老卒许涌关，一生戍边，满身伤痕，双目失明，到老孑然一身。倾尽全部家财，只为壮我三军士气，如今油尽灯枯，死而不倒，仍在遥望我北凉山河！”
“此乃我北凉真正的军魂！”
“全体将士，行北凉军礼！向许涌关老卒，致以最高敬意！”
话音落下，乔峰率先抬手，右手握拳重重捶在自己心口甲胄之上，头颅微微低下。
陈芝豹白衣垂落，收敛一身兵仙傲气，肃然行军礼。
褚禄山、袁左宗、齐当国一众北凉将领，神色郑重，齐齐捶甲行礼。
远处待发的刘备一军，关羽、张飞、赵云、吕布，也尽数勒住战马，翻身下马，抱拳垂首。
漫山遍野，数十万北凉将士，无论将官还是普通士卒，纷纷握拳捶甲。
铿锵之声连成一片，响彻天地。
几十万甲士，一同向那一位一无所有、死亦不忘北凉的盲眼老卒，行最高军礼。
北风掠过，吹动老卒单薄破旧的粗布衣衫，那道僵立不倒的佝偻身影，面朝北方，静静伫立。
乔峰抬眼望向那道苍老身影，眼底锋芒之中，多了一层沉甸甸的悲愤与决绝。
“待击退外敌，北凉凯旋之日，本帅要为许涌关，立碑筑祠，受后世北凉将士世代祭拜。”
短暂的致礼完毕。
乔峰直起身，眼中悲色化为一往无前的杀伐果决。
“礼毕！”
“两路大军，继续开拔！”
号角再度鸣响。
这一次，三军将士心中，不止有御敌的战意，更背负着一位老卒滚烫的遗愿。
南线，刘备统十万铁骑奔赴董卓战场。
北线，乔峰携陈芝豹等北凉诸将，挥师北上，直面拓跋菩萨十万北莽劲骑。
而天穹之上，徐凤年与王仙芝的对峙，杀伐气息，已是越来越浓。
许涌关一生孤苦、百战残躯、倾尽家财壮军、至死犹望北凉的事迹，如风一般席卷整座北凉城池，转瞬之间，人尽皆知。
无人刻意传扬，无需史官落笔。
短短片刻，满城百姓尽数听闻这段悲壮往事，人人心头滚烫，个个眼含热泪。
一介无名老卒，无高官厚禄，无赫赫爵位，一生征战，双目失明，孑然一生，一无所有。
可他在国难当头、山河将倾之际，燃尽最后一丝残血，倾尽毕生所有，以一坛老酒壮三军风骨，以一具残躯守北凉人心，最后面朝大军奔赴的方向，僵立不倒，死望山河。
这，便是北凉骨，北地魂！
城中百姓无论老幼妇孺、贩夫走卒、市井平民，无不动容。
家家户户自发取出香火、清水、粗糕，络绎不绝朝着校场方向赶来。
无人号令，无人组织。
百姓们静静围立在许涌关僵立的身躯四周，默默燃香祭拜，躬身行礼。
白发老者垂首拭泪，中年汉子紧握拳头，青涩少年双目赤红，稚童被大人牵着小手，乖乖鞠躬。
北风萧萧，香火袅袅。
朴素的祭拜，没有繁文缛节，却藏着北凉万民最赤诚的敬重与感恩。
“老卒安息，我北凉绝不会败！”
“将士们在外舍生护家，我北凉百姓，永远守着故土！”
“许老英雄走好，山河无恙，自有后人接续！”
低语呜咽，声声真挚，汇聚成满城滚烫的洪流。
不多时，远去的北凉大军身影渐渐消失在天际尽头，烟尘漫漫，奔赴南北两线死战。
无数北凉百姓自发涌上城头、立在长街两侧、伫立城郊高地，遥遥望着大军远去的方向。
所有人昂首伫立，目光坚定，眼底再无惶恐，只剩滚烫的信仰。
不知是谁先开的口，一声清亮又坚定的呐喊，冲破人群，响彻天地：
“北凉必胜！”
一声起，万声和！
瞬间，整座北凉城，数十万百姓同声怒吼！
“北凉必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