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俊心中的所有警惕，所有猜测，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最深的敬畏与一丝……惶恐。
他正欲躬身行礼，却见那位青衣道人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他无法用言语形容的面容，看似普通，却又仿佛蕴含着诸天万界的无尽奥秘。那双深邃如混沌的眼眸，只是平静地看着他们
帝俊与太一，这两位自出世以来便横行洪荒，未尝一败的无上皇者，此刻却如同两个初出茅庐的道童，在那青衣道人平淡的目光注视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不敢不坐。
那声“坐吧”，并非请求，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敕令。
他们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量传来，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在那古朴的石凳之上坐了下来。
“道……道尊。”帝俊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这两个字，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恭敬地行了一礼，“不知……不知您将我兄弟二人带来此地，所为何事？”
东皇太一亦是收敛了所有的霸道与战意，老老实实地坐着，那双金色的眼眸中，充满了警惕与深深的忌惮。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只要眼前这位道人一个念头，自己连同那引以为傲的东皇钟，便会瞬间化为飞灰。
“救你们的命。”
沧衍分身端起面前那杯热气腾腾的清茶，吹了吹上面氤氲的雾气，用一种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般的平淡语气，说出了那句让帝俊和太一都为之一愣的话。
救命？
帝俊心中充满了困惑。他承认眼前这位道尊的实力深不可测，但要说救命，未免有些言过其实。
凭他准圣中期的修为，又有河图洛书护身，就算打不过，自保还是绰绰有余。
更何况，区区一个南海蟹族，还能威胁到他妖帝的性命不成？
似乎是看穿了他心中的想法，沧衍分身放下茶杯，再次用那平淡的，却足以让整个洪荒都为之震动的语气，缓缓说道：“因为，我就是蟹族口中的那个老祖。”
轰。
这句话，比之前那句“救你们的命”还要震撼亿万倍。
帝俊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如同被一柄无形的混沌巨锤狠狠砸中，瞬间一片空白。
什么？
蟹族的老祖？
那个修为不过准圣初期，却敢当着亿万妖族大军的面，指着他鼻子骂孙子的巨大螃蟹，其背后站着的，竟然是这位能与道祖鸿钧并坐的无上存在？
这……这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蟹祖明明在镇压海眼，无量量劫才能出世啊。”
太一第一个失声惊呼，他那霸道的性子在极致的震惊下，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天道传承记忆之中，龙汉量劫，四族早已元气大伤，退出了洪荒舞台，怎么可能……”
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沧衍那双深邃如混沌的眼眸轻轻一瞥。仅仅是一眼，太一便如遭雷击，剩下的话语被死死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沧衍的目光，再次落在了脸色煞白，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与三观崩塌的帝俊身上。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怎么就确定，天道传承给你的记忆，就一定是真的呢？”
天道传承……不是真的？
这句话如同最振聋发聩的晨钟，狠狠地敲在了帝俊的元神深处。
他呆住了。
自出世以来，天道传承记忆，便是他认知这个世界，制定所有战略的根基。他从未怀疑过其真实性，就如同凡人不会怀疑太阳东升西落一般。
可现在，一位实力远超他想象的无上存在，却用最平淡的语气，告诉他，你所知道的一切，可能都是假的。
这对他造成的冲击，远比十二祖巫召唤出盘古真身还要恐怖。
如果天道传承是假的，那他建立妖庭，统御万族的“天命所归”，又是什么？
如果四族并未衰败，那他此番兴师动众前来征伐，又算是什么？
一个巨大的，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的恐怖漩-涡，在他心中疯狂形成。他的脸色变了又变，从最初的震惊，到怀疑，再到惊疑不定，最终化为一片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沧衍看着他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也不再多言。他端起茶杯，自顾自地品了一口，仿佛只是随口说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亭子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良久，沧衍才再次缓缓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本来不想管你们这些小辈打打闹闹的。但是，你们马上就要骂到我头上了。”
他瞥了一眼帝俊，似笑非笑地说道：“让鸿钧那老家伙听到你们骂我，他不得笑死。”
帝俊闻言，猛地一个激灵，瞬间从那思想的漩涡中惊醒。他连忙站起身，对着沧衍，深深地躬身一拜，声音中充满了后怕与惶恐：“晚辈……晚辈不知前辈在此，多有冒犯，还望前辈恕罪。”
“行了。”沧衍随意地摆了摆手，“不知者无罪。你我也算有缘。这件礼物，便送与你们吧，算是我这个老东西的见面礼。”
话音未落，他指尖轻轻一弹。
两道微不可查，几乎无法被感知的混沌色流光，瞬间穿透了空间的阻隔，没入了帝俊与太一的眉心祖窍之中。
帝俊与太一皆是浑身一震，连忙沉下心神，疯狂地探查自己的元神与肉身。然而，任凭他们如何探查，都无法发现那道流光的任何踪迹，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
帝俊抬起头，眼中充满了困惑，不解地看向沧衍。
沧衍却仿佛懒得再多做解释，他站起身，挥了挥手，如同在驱赶两只恼人的苍蝇：“不用管了，你们只需知道，对你们没坏处就行了。好了，你们走吧。”
话音刚落，一股无法抗拒的，比来时更加恐怖的时空之力瞬间席卷了二人。
眼前那云雾缭绕的小亭，那古朴的石桌，那位深不可测的青衣道人，都在瞬间化作了虚无。
下一瞬，刺眼的阳光与喧嚣的杀气，再次将他们包裹。
他们，又回到了南海之上。
周围，亿万妖兵妖将那狂热的表情依旧凝固在脸上，下方，翻涌的海水依旧保持着最狰狞的姿态。
一切，都仿佛从未改变。
然而，就在他们出现的瞬间，那凝固的时空，恢复了流动。
“……后果你担不起。”
蟹霸那嚣张而又欠揍的声音，刚好说完最后一个字，清晰地传入了帝俊与太一的耳中。
帝俊看着下方那个还在那里骂骂咧咧，浑然不知自己刚刚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巨大螃蟹，那双深邃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复杂。
有愤怒，有忌惮，有后怕，更多的，却是一种三观尽碎后的茫然。
太一亦是如此，他下意识地就想祭出东皇钟，但手抬到一半，却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帝俊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