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人道山迎来了最初三名弟子。
山中屋舍仍旧简陋。
东厢屋梁有些歪，窗纸破了两处。林岳住进去后，第一件事便是把短刀放在枕边。夜里稍有风吹草动，他便睁眼起身，手按刀柄，像仍在逃亡途中。
西厢靠近厨房，王石十分满意。他把山下买来的粗粮、干菜、盐罐分门别类摆好，又找来一块木板，写了歪歪扭扭的几行字贴在厨房门上。
“米要省着用。柴要晒干。剩饭不可倒。今日有粥，明日有饼。”
林岳路过时看了半天。
“你这字，鸡爪子刨出来的都比它整齐。”
王石一点也不恼，反而认真点头。
“我认字少，往后请大师兄教我。”
林岳顿时沉默。
他本想讥讽两句，可王石这句“大师兄”喊得真诚，他反倒不好意思再说。
后院小楼让给了苏清寒。
她第一晚便把丹炉碎片摆满桌案，借着油灯一点点拼合。碎片边缘被烧得漆黑，许多阵纹已经残缺，她却仍看得专注。天快亮时，她在纸上画出十几种修补阵图，又全都划掉。
林岳去看了一眼，皱眉道：“都碎成这样了，还拼什么？”
苏清寒头也不抬。
“它陪了我六年。就算修不好，我也要知道它毁在哪里。”
林岳道：“毁它的人才该记住。”
苏清寒抬头看他：“所以你能不能别挡我的光？”
林岳噎住，转身就走。
王石端着热水进来，小声道：“师妹，喝点水吧。你一夜没睡。”
苏清寒接过杯子，语气缓和了些。
“谢谢二师兄。”
王石立刻笑得眉眼弯起。
头三日，人道山热闹得像集市。
林岳练刀时杀气太重，一刀劈开院中石墩，王石追着他喊：“那石墩还能坐，你怎么说劈就劈？”
林岳回道：“挡路。”
王石气得去找绳子，把剩下的石墩全挪到墙边。
苏清寒嫌两人吵，关上窗继续研究药方。可林岳练刀震得桌上碎片乱颤，她推门出来，冷着脸道：“大师兄，你若再震碎我的炉片，我便在你饭里放三日苦胆粉。”
林岳挑眉：“你威胁我？”
苏清寒淡淡道：“提醒你。”
王石在旁边连忙打圆场：“大家都是同门，别生气。师妹的炉片重要，大师兄练功也重要。要不大师兄去山顶练，师妹在后院拼炉，我在中间做饭，谁也别影响谁。”
林岳看了他一眼。
“你倒会安排。”
王石笑道：“以前带孩子，天天都要安排。不安排，他们能为半块饼打起来。”
苏清寒听得神情微顿，语气也软了些。
“那就按二师兄说的办。”
林岳哼了一声，提刀去了山顶。
沧衍始终未急着传下高深法门。
他每日让林岳静坐一个时辰，让他在心中默念“刀为护生”，压一压满身戾气。
他让王石认字，从“人”“粮”“家”“道”几个字开始，一笔一画写到手腕发酸。
他让苏清寒调养经脉，先辨山中草木气性，再以残炉碎片推演丹阵。
三人各有不服，也各有坚持。
第四日夜，月光照在山顶青石上。
林岳独自练刀。
他的伤腿尚未痊愈，每一次踏步发力，腿骨深处都传来尖锐痛意。可他咬着牙，一遍遍挥刀。刀光在月色下铺开，如冷电横空，又如边关烽火燃起。少年身上的气血开始与刀意相合，周身隐隐响起战鼓般的轰鸣。
他练的仍是林家旧刀法。
一刀斩出，前方山石裂开一道深痕。
林岳却皱起眉头。
“还不够。”
他再度举刀，伤腿忽然一软，半跪在地，额头冷汗滚落。
身后传来脚步声。
王石端着一碗热粥走来，把粥放在青石旁。
“大师兄，先喝了再练吧。”
林岳撑着刀起身。
“我不饿。”
王石蹲在旁边，语气很平和。
“你从下午到现在滴米未进。你觉得自己撑得住，可伤腿撑不住。你若倒下，明日还得我把你背回东厢。”
林岳看向他。
“你背得动？”
王石想了想，诚实道：“背不太动，可以拖。”
林岳嘴角抽了一下。
这时，苏清寒从后院方向走来。她手里拿着一张写满字的纸，抬手甩到林岳面前。
“按这个熬药，早晚各一次。三日后伤腿能稳住，七日后可正常练刀。”
林岳低头看药方，字迹清秀，药性搭配也极细。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多谢。”
苏清寒抱臂站着，挑了挑眉。
“声音太小，听不清。”
林岳深吸一口气。
“多谢师妹。”
王石立刻笑了起来。
“师妹，你看，大师兄会好好说话了。”
林岳抬眼看他。
“王石，你今日是不是想练身法？”
王石端起空碗，转身就跑。
“大师兄，师尊说同门不可内斗！”
林岳提刀追了两步。
“我不用刀，用手。”
王石跑得更快。
“那也算内斗！”
苏清寒站在月光下，看着两人在山顶绕着古松追逐，一个伤腿未愈，一个跑得慌慌张张。她先是抿着唇，随后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笑声很轻，却冲淡了这几日压在她眉眼间的阴霾。
山顶古松下，沧衍安静坐着。
月光落在他的青袍上，也落在人道山的屋瓦与院墙上。
这座小山如今仍显寒酸。屋瓦缺角，院墙未修，厨房夜里漏风，东厢窗纸一吹便响，西厢米缸还未装满，后院小楼堆着一张破桌和一盏快要燃尽的油灯。
可山中已经有了人声，有了烟火气，也有了最初的道。
林岳的刀意，王石的善念，苏清寒的不甘，三颗种子在这座平凡小山上悄然落土。
沧衍抬手。
山顶青石上，“人道教”三字被月华映亮。
字痕深处，一缕微不可察的人道灵光缓缓流转，像一盏刚刚点起的灯，光芒尚小，却已经开始照向武界漫长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