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境小城名叫青梧城，原本属于陈国旧地。
陈国并入云州人道体系不过数年，城墙上还留着旧朝修补过的痕迹。
城门两侧的石狮有些风化，青苔爬在基座边缘，城楼上却新挂了一面木匾，匾上刻着人道金纹，纹路并不刺眼，只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城中街面不宽，青石板被洒扫得干净。两侧商铺陆续开门，米铺伙计把麻袋搬到门口，布庄掌柜抖开新染的棉布，小摊贩支起木架，热汤的白气从陶锅里升起来。
行人来往有序，挑担的主动靠边，推车的在街口慢行，偶有孩童跑过，也会被巡街小吏温声喊住。
守城兵卒腰间挂着人道木牌，牌上刻着姓名、隶属、轮值时辰。查验路引时，兵卒动作熟练，语气也算平和。
“陈留商队，三辆车，药材两箱，布匹六匹。”
“按入城税缴二十六文，药材入城后不得私售假药，若要摆摊，去市署登记。”
“下一位。”
沈观站在队伍里，披着外地商旅常穿的灰色长袍，帽檐压得不高，正好能看清周围一切。他身后几名探子赶着车，神色平常，气机收敛得极深。
一路从东境入云州，沈观已经走过三座县城。每座城都有人道教的痕迹，有学堂，有义仓，有仁济堂分堂，也有贴得清清楚楚的税额告示。可青梧城是边境旧地，按理最容易混乱，眼前景象却让他心中越发沉静。
天武圣庭治下的城池，入城税只是明面上的第一层。车马过桥要钱，巡街盘问要钱，摊位占地要钱，遇上节庆、军需、修路、祭典，还会多出许多说法。地方官吏与豪族层层盘剥，商旅若不提前打点，货物在城门口耽搁半日也算寻常。
青梧城把所有税额写在城门告示上。
告示旁摆着一张窄桌，两个小吏坐在那里，一个负责登记，一个专门给不识字的人念告示。有人问得细，小吏也耐心解释。
一名老农挑着菜担入城，担子里是新摘的青菜，叶片上还带着露水。小吏查了他的路引，又翻看菜担。
“白榆村张老三，今日进城卖菜？”
老农笑着点头。
“是，昨夜下了点雨，菜长得好，趁早挑来卖。”
小吏翻了翻登记册。
“今日菜税三文。若卖不完，傍晚出城时来这里验担，剩下半担以上，可退半税。若全卖完，照常记账。”
老农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三枚铜钱，放在桌上，笑呵呵道：“规矩清楚，心里踏实。以前进城卖菜，路上就得先备一把零钱，谁伸手都怕。”
小吏把铜钱收进木匣，随口道：“旧账别提了。如今照册办事，你少给一文，我们也不能放你进去；我们多拿一文，你去城主府击鼓，今天值门的人都要挨罚。”
老农咧嘴一笑。
“那我还是盼你们别挨罚，城门口换了你们，我走得顺。”
周围排队的人跟着笑了几声。
沈观脚步停了半息。
这几句话轻得像市井闲谈，却比许多密报更有分量。
一个地方的秩序，藏在百姓交钱时的表情里。若百姓交钱时骂骂咧咧，说明官府还压得住。若百姓交钱时神色麻木，说明压榨已成常态。可眼前这老农交钱时心里有数，知道自己为何交，交到何处，也知道有人能管住收钱的人。
这便很可怕。
入城之后，沈观没有急着去客栈。他沿着主街慢行，目光扫过每一处人道教留下的痕迹。
市署门口挂着今日粮价，肉价，盐价。旁边还有一块小牌，写着若有哄抬粮价、短斤少两，可持货物到市署验称。
再往前，是一处小学堂。院门敞着，里面传来孩童齐声朗读的声音。
“春耕看土，夏耘看苗，秋收看天，冬藏看仓。”
先生拿着戒尺，在木板上写下几个大字，又问前排的孩子。
“家中若有十亩田，每亩收粮三石，纳税一成，余粮多少？”
孩子掰着手指算，旁边几个孩子小声提醒。先生也不急，只等他自己算出来。
沈观没有停太久。
他此行真正想看的，是仁济堂。
仁济堂门前排着队。病人有老有少，也有几个穿旧甲的伤兵。伤兵袖口洗得发白，腿上绑着夹板，却坐得笔直。门口有医徒维持秩序，见有人咳得厉害，便送上一碗温水，让他去侧边避风处等候。
堂内药气清润，并无寻常医馆里浓烈呛鼻的苦味。药柜前有医徒按方抓药，称量极细。诊案旁有弟子记册，一边记病症，一边记姓名、住处、家中人口、是否贫户。
墙上挂着数块木牌，字迹端正。
贫户赊药，三月内可还。
孤寡伤残，义仓拨款。
急症先治，后补名册。
药价逐日张榜，不得私改。
若有医者索取额外银钱，查实逐出仁济堂，报官问罪。
沈观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袖中轻轻动了动。
身后一名探子压低声音道：“写得倒齐整。给百姓看几块牌子，就能把人心拢住？”
沈观淡淡道：“先看下去。”
话音刚落，一个富商模样的中年人扶着年轻妾室进门。那女子脸色发白，手按着心口，走路时还有力气抱怨脚下灰尘。富商身后跟着两个仆人，仆人伸手便要拨开队伍。
医徒抬手拦住。
“急症走左门，轻症排队。”
富商皱眉道：“她胸口疼，耽误了你担得起吗？”
医徒看了那女子一眼，又问：“疼了多久？可曾昏厥？可有吐血？”
那女子低声道：“晨起便疼，刚才走得急了些，又疼了一阵。”
医徒点点头。
“能说话，能行走，先去左边让值堂医师看一眼。若判为急症，立刻安排。若属轻症，按队等候。”
富商脸色沉了下来。
“我出十倍诊金。”
医徒把登记册合上，语气仍旧平稳。
“诊金按规矩收。急症按急症治，轻症按轻症排。”
富商声音拔高了些。
“我认识城主府主簿。你一个学徒，拦我？”
医徒抬手指了指墙上另一块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