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灵儿第一次下手时，差点把毒草掉进水缸。
药材库里只点着一盏小灯。
墙上挂着药锄、筛盘、铜秤。柜架上贴着仁济堂新换的标签，每一味药都写明了产地、药性、禁忌与用量。
丹灵儿站在柜架前，找到了次日要送进丹房的养气草。
养气草药性温和，常用于调理炼丹后的损耗。若把慢性毒混进去，短时间内看不出异样。
她把黑纹毒草掰碎，塞进养气草下层。
手抖得太厉害，碎叶撒了一桌。
丹灵儿慌忙用袖子去擦，袖口立刻沾上一片黑粉。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丹灵儿浑身僵住。
小芸推门探头进来。
“你怎么还没睡？”
丹灵儿把手藏到身后，声音压得很低。
“挑药。”
小芸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走进来。
“挑药也不用挑到这个时辰吧？别学师父熬夜。她那样的人，一天到晚板着脸，都是熬出来的。”
丹灵儿垂着眼，没接话。
小芸从柜里拿了两包甘草，随口叮嘱。
“明早药棚要用。你一会儿记得把柜门关好，药材受潮，师父能念我念到明年。”
丹灵儿低低应了一声。
“嗯。”
小芸走到门口，又回头看她。
“还有，你袖子脏了，去洗洗吧。黑乎乎的，看着怪难受。”
门重新合上。
丹灵儿靠在柜架上，胸口起伏得很快。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把养气草封好，放回原位。
第二天清晨，苏清寒照常取药。
丹灵儿站在院中，低头碾粉。药篮从她身边经过时，她手里的石杵停了一下。
苏清寒脚步平稳，径直进了丹房。
丹炉升火。
养气草入炉。
青色药气从炉口缓缓散出，顺着窗缝飘到院中。
丹灵儿听见小芸在丹房里抱怨。
“师父，你刚打完一场，又审丹方，又开医棚，现在还炼调息丹。你真打算把自己当成百草鼎来烧啊？”
苏清寒的声音很淡。
“看火候。”
小芸立刻闭嘴。
丹灵儿握紧石杵，指节微微发白。
半个时辰后，苏清寒服下一枚新丹。
她照旧查药方，照旧翻看伤册，神色平静得让人看不出半点异样。
丹灵儿把药粉筛了三遍，手心全是汗。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慢性毒本来就不会立刻发作。
这是复仇。
爷爷死了。
丹王谷也没了。
她总得做点什么。
可当天午后，苏清寒带她去了伤棚。
一个丹王谷俘虏烧得说胡话，浑身发烫，旁边的人都不愿近前。苏清寒挽起袖子，亲自施针，逼出毒热，又让丹灵儿递药。
那俘虏醒来后，看见丹灵儿，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小小姐……”
丹灵儿手里的药碗险些翻倒。
苏清寒伸手接稳，语气仍旧平稳。
“端好。”
俘虏抓着床板，挣扎着想起身。
“堂主，求你别为难她。她年纪小，什么都不懂。”
苏清寒换了一根银针。
“先把药喝了。喝完药，你再求情。”
那俘虏怔了一下，赶紧低头喝药。
丹灵儿站在床边，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半天说不出话。
第三天，苏清寒开始乏力。
小芸最先发现。
“师父，你今天都按三次太阳穴了。”
苏清寒正在写丹方，笔尖未停。
“昨夜没睡好。”
小芸皱着眉。
“那你去睡一会儿。”
“药方还差两味。”
“差两味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
苏清寒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芸立刻缩了缩脖子，声音小了下去。
“弟子去煎药。”
丹灵儿在门外听见这些，手指抠住药篮边缘。
苏清寒察觉了吗？
应该还没察觉。
慢性毒起初只会气虚、手凉、困倦，很容易被当成劳累过度。
可苏清寒是丹师。
丹灵儿心里一阵阵发紧。
第四天，苏清寒在药圃里站了许久。
她让丹灵儿辨认三十味相近药草。
丹灵儿答错了两味。
苏清寒把错处一一指出来，语气依旧平稳。
“白须根入脾经，黑须根入肺经。两者外形相近，药路却差得很远。混用之后，轻则药效相冲，重则伤人性命。”
丹灵儿低声问。
“要是有人不小心混了呢？”
苏清寒把两株药草重新放回土盘。
“那就看他有没有害人之心，也看他发现之后，肯不肯补救。”
丹灵儿指尖蜷了一下。
“要是来不及补救呢？”
苏清寒看着她。
“医者最怕的从来不是犯错，是知道错了，还继续往前走。”
丹灵儿低下头，再也没说话。
第五天夜里，苏清寒咳了一声。
声音很轻。
丹灵儿在隔壁小屋里醒来。
她坐在床上，听见小芸急急忙忙跑去丹房。
“师父，你脸色怎么这么差？我去叫医徒。”
“不用。”
“什么叫不用？你自己就是医者，难道不知道医者生病最难伺候吗？”
“去把昨日那份战伤统计拿来。”
“你都这样了，还看统计？”
“明早要报国师府。”
小芸气得在屋里转了两圈。
“迟半天报，天也塌不下来。”
苏清寒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思。
“青州刚定，伤患、药材、俘虏，一个数都不能乱。去拿。”
小芸憋了半天，最后还是跺了跺脚。
“我去拿。可你喝完药必须休息。”
苏清寒没再接话。
丹灵儿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
复仇应该让人痛快。
她心口却一日比一日沉。
丹炉声、咳嗽声、纸页翻动声，一声一声压下来，让她连呼吸都觉得发紧。
第七天，苏清寒仍旧没有揭穿。
她每天照常教丹灵儿认药，照常给伤者换药，照常整理丹王谷旧方。
丹灵儿几次想把毒草撤掉，可那批养气草已经用完。
她又偷偷翻找解药。
可这种慢性毒需要对症拆解，丹灵儿学得太少，越找越乱。
小芸看她把药架翻得乱七八糟，叉腰站在门口。
“丹灵儿，你这是找药，还是跟柜子结仇了？”
丹灵儿手一抖。
“我找清虚草。”
小芸走过去，从第三层抽出一包药，递到她面前。
“清虚草在这儿。你刚才翻的是止血药柜。”
丹灵儿接过药包。
“谢谢。”
小芸盯着她的脸，眉头慢慢皱起来。
“你最近很怪。”
丹灵儿低下头。
“我困。”
小芸叹了口气。
“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肯睡。仁济堂迟早改名叫熬命堂。”
小芸离开后，丹灵儿拿着清虚草站了很久。
清虚草能缓解气虚，却解不了那毒。
第九天，苏清寒写字时，手停了几次。
一滴墨落在纸上，慢慢晕开。
小芸终于急了。
“师父，我去请天尊。”
苏清寒抬手拦住她。
“不必惊动人道山。”
“那我去请国师。”
“国师在整编万兽门与青州降军。”
“请林元帅也行。”
“林岳来了，只会拔剑找人算账。”
小芸一时语塞，急得眼眶都红了。
“那你说怎么办？你总不能就这么硬撑吧？”
苏清寒把写坏的纸揉掉。
“熬一碗参汤。”
小芸气得转身。
“参汤能顶什么用？你当我三岁小孩呢？”
丹灵儿端着药盘进来，站在门口，脚步停住。
苏清寒看向她。
“进来。”
丹灵儿慢慢走近。
苏清寒把一册《药性初解》推到她面前。
“今日学毒草篇。”
丹灵儿手指猛地一颤。
苏清寒翻到第一页，声音清淡。
“毒分猛毒、缓毒、活毒、药毒。缓毒最难辨，前期多为气虚、体寒、乏力，常被误作劳损。若中毒者本就忙碌劳累，症状更容易被遮过去。”
丹灵儿站在原地，脸色一点点白下去。
小芸端着参汤进门，听见这话，步子也停住了。
屋里安静下来。
苏清寒继续讲。
“缓毒害人，也折磨下毒的人。因为它发作得慢，会把每一天都变成煎熬。下毒者看着对方一点点虚弱，就会一遍遍问自己，还要不要继续错下去。”
丹灵儿呼吸乱了。
小芸终于反应过来，脸色骤变。
“师父……”
苏清寒抬手止住她。
小芸把话咽回去，眼眶发红，端着参汤站在旁边。
丹灵儿低声问。
“如果有人在你的药里下毒，你会怎么做？”
苏清寒放下书。
屋里炉火还在烧，药香很淡。
丹灵儿不敢抬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苏清寒沉默片刻，才开口。
“旁人下毒，我会查清楚，该审便审，该罚便罚。”
丹灵儿的肩膀颤了一下。
苏清寒拿起药杵，把案上的药材慢慢碾开。
“若是你下毒，我会先问你一句。”
丹灵儿抬起头，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
苏清寒看着她，语气很轻。
“灵儿，你是想杀我，还是不知道该怎么放下恨？”
丹灵儿嘴唇发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苏清寒继续说道。
“丹辰子的罪，已经判了。丹王谷害过的人，人道教会一笔一笔查清。你爷爷犯下的错，不该压到你身上。可你若把这份恨背一辈子，终有一天，你会走到丹辰子走过的路上。”
丹灵儿眼泪滚落下来，砸在手背上。
苏清寒把《药性初解》往她面前推了推。
“我留下你，是让你学救人的药。你若心里有恨，可以说，可以哭，也可以骂我。可药不能拿来泄恨。药一旦进了人的身体，就再也不是小孩子赌气了。”
丹灵儿抬起头，脸上已经全是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