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石没有立刻说话。
山风穿过经幡，远处学堂传来孩童诵经声，药庐那边钟声一响，有人开炉煎药。
一切照旧。
可王石肩上像压了一座山。
这些年，人道教扩张太快。
云州、青州、延州之后，天武大陆东部诸国接连归附。圣庭大败，丹王谷被封，万兽门转投，神剑宗撤回山门闭关不出。
那些曾经摇摆的小国再也坐不住。
先是边境七国递上降表。
随后中部十三个王朝派太子入楚都听讲。
再后来，连原本受圣庭册封的藩王都主动拆了旧祭坛，改建人道学宫。
短短数十年，人道教的旗帜越过东部诸州，铺进中部大半疆域。
直辖王朝与藩属国超过百个。
总人口数百亿。
每天清晨，城中钟声一响，街坊百姓会先给灶火添柴，再朝人道天尊牌位行礼。
到了黄昏，田间劳作归来的农户会洗净手，点一盏莲灯，念一遍人道经。
这种事一开始由传道使组织。
后来已经无需催促。
百姓自己会做。
因为粮仓有人管，疫病有人治，官吏敢贪便有人查，妖兽敢下山便有人拦。
人道教给了他们活路，他们便把香火给了人道教。
每日子时与午时，香火涨得最盛。
沧衍坐在人道山上，能听见亿万生民的祈愿。
求雨的。
求药的。
求孩子平安的。
求远行的儿子早日回家的。
求县里新来的小吏做个人，别又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贪货。
这些念头杂乱琐碎，却汇成厚重的人道金海。
王石第一次见到那景象时，站在山顶许久没回过神。
沧衍只是抬手一压。
山下旱了三月的桑田，云气在半刻内汇聚成形。
雨丝落下，疏密恰好，润透土层，又不伤苗根。
又有一处低洼县遭暴雨，河堤险些撑不住。
沧衍看了一眼水脉图。
那边雨势便自行减弱，洪峰转向无人荒滩，像一条被无形巨手牵住的浑浊长龙，绕开万家灯火，轰然泄入荒野。
王石当时低声开口。
“师尊，这已经是天象权柄了。”
沧衍没有否认。
“还很浅。”
王石抬头看他。
沧衍望着山下众生香火，声音平静。
“可它会怕。”
王石记住了那句话。
现在，天道果然开始怕了。
“师尊。”
王石压低声音。
“它分不清您和众生吗？”
沧衍掌心的人道金光缓缓沉入地脉。
“天道由万灵意志汇聚。万灵信我，万灵愿力入人道山。对天道而言，这像它体内的意志正在改向。”
王石听得背后发寒。
“所以它会盯上人道教，把我们当成病根？”
“会。”
“也会找上弟子和其他人？”
“会。”
王石沉默片刻。
他看向山下连绵学宫，又看向远方诸国香火，声音低了些。
“师尊，要不要暂时收一收传道的势头？先稳住已有诸州，等这阵风头过去。”
沧衍看了他一眼。
王石心头一紧，立刻低头。
“弟子失言。”
沧衍没有责备，只淡淡道。
“怕它醒，便不做事。那创教还有什么用。”
王石喉结动了动。
“弟子明白。”
山下忽然传来急钟。
一声，两声，三声。
传讯弟子疾步上山，单膝跪地。
“国师急报。”
王石接过玉简。
第一封，北境驯鹿群改道，冲毁三处村镇围栏，猎户说山林里的鸟兽连夜往外逃。
第二封，楚都、青州、延州三地同时出现小儿夜啼。许多孩子醒来后指着屋顶哭，说天裂了。
第三封，中部十七国有武者梦中见到同一幅画面。天空一半金色，一半血红，血红那边有雷声滚动。
第四封，刚归附的梁北三郡出现谣言。有人说人道教抢了老天爷的香火，迟早降祸。
王石把玉简捏得发紧。
“它开始借梦传恐惧。”
沧衍起身。
古松枝叶被无形气机压低，满山经幡同时伏下，像在向苍穹之上的古老意志行礼，又像被两股横压诸天的力量夹在中间，连风声都变得沉闷。
沧衍抬头看天。
天穹明朗，却有极淡的血纹藏在云层边缘。
“这是求救。”
王石愣住。
“求救？”
沧衍平静开口。
“天道在向众生求救。它用众生能懂的方式告诉他们，人道教正在让天地失衡。”
王石胸口闷了一下。
“它倒会挑软处打。”
沧衍转身走向山崖。
人道山下，万家灯火在白日里仍能显出淡金轮廓。
那是数百亿人积攒出的信任。
很厚。
也很脆。
只要天灾落下，只要有人饿死、病死、淹死，只要旧秩序的人站出来喊一句“这是天罚”，裂痕便会出现。
王石想到这里，立刻开口。
“师尊，弟子这就回楚都。先压谣言，再调粮、调药、调军。各地传道使也要动起来，不能让百姓一个人扛。”
沧衍抬手。
一枚金色木符落入王石掌中。
“传我一句话。”
王石双手接住。
“师尊请说。”
沧衍声音不高，却压过山间所有钟声。
“天罚降下，说明它怕了。”
王石把木符握紧。
“弟子记下。”
王石回到楚都时，灾祸已经落下第一刀。
大旱先到。
中部安平、庆林、南槐三国同时断雨。
三国百姓多为人道信徒。田里的苗原本长势很好，三日之间叶片卷起，河渠露出龟裂河底。
隔壁的明阳国尚未归附，人道教堂口稀少，竟风调雨顺。
两地只隔一道岭。
岭东枯草卷尘，岭西青苗摇风。
百姓站在岭上，脸色发白。
有人低声开口。
“真是天罚？”
旁边的人嘴唇动了动，半晌才说。
“别乱说。”
“可你看看那边，再看看咱们这边。”
没人再接话。
紧接着是洪水。
西南四个归附王国的粮仓被大水围住。
天穹黑云垂压，雷光在云底奔走，像一条条天罚神鞭抽打山河。洪水从上游冲下，裹着断木、巨石、泥沙，声势如万兽狂奔。水势贴着人道教信徒聚居的村落走，绕过几处旧圣庭贵族庄园。
那几家庄园的奴仆跪在高地上磕头，喊老天开眼。
再往后是瘟疫。
边境大城白鹭城，染病者多佩人道木牌。
城外未入教的商队同住一条街，染病者寥寥。
蝗虫随后而来。
蝗群遮住日头，振翅声压过村镇哭声，铺天盖地落下去时，眨眼啃尽信徒田地。
旁边未归附乡社的麦田，只被擦过边角。
消息传开，恐慌开始在各地蔓延。
有人夜里偷偷把人道牌位收进箱底。
有人重新摆出旧天坛的香炉。
有人不敢再去学堂听经。
青州一处村口，传道使刚要开讲，一个老汉冲出来，把木牌摔在地上。
“你们走！”
传道使怔住。
“老人家，您先别急。出了什么事，您跟我说。”
老汉满脸泪，声音哑得厉害。
“说有什么用？我家三亩田全没了，我儿子染了病，昨晚烧得人都认不清。隔壁老刘家不信你们，地还好好的，人也好好的。”
传道使张了张嘴。
老汉蹲下身，把那块木牌又捡起来，手抖得厉害。
“我知道你们救过人。我也知道学堂、药堂都是好东西。”
他把木牌按在胸口，哭得喘不过气。
“可我不敢信了。我儿子还在床上躺着，我真的不敢了。”
周围百姓低着头。
没人骂。
也没人敢劝。
这种话最伤人，因为它来自恐惧，来自活生生的人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