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横贯天际、笼罩整个武界生灵聚居之地的巨大金色防护罩，从大地深处缓缓升起。
护罩璀璨夺目，表面流淌着无数玄奥金色经文。每一道经文都由众生心念凝成，蕴含着香火、愿力、记忆与誓言，神圣庄严，浩瀚如海。
这是万灵的意志。
亿万信仰以自身为薪柴，共同铸成一面守护众生的金色天幕。
人道山上，沧衍平静地望着天空倾泻的雷暴，又看了一眼那面由众生愿力凝聚而成的金色护盾，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笑意。
“轰！轰！轰！”
无穷无尽的紫金神雷疯狂砸在金色防护罩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每一次撞击，都像星辰坠落天幕。紫金雷海翻涌成潮，天道法则化作一条条雷龙，张牙舞爪地扑向人间。金色护罩之上，经文流转，愿力沸腾，亿万凡灵的祈愿化作一道道光纹，硬生生托住了那足以毁灭山河的天威。
起初，防护罩稳如泰山，纹丝不动。
防护罩之下，信徒们的祈祷声汇聚成浩瀚音浪，一波高过一波，甚至盖过了天空雷鸣。
每当一道神雷砸落，百姓们便会齐声高呼。
“人道永昌！”
“天尊永昌！”
那声音中蕴含的决绝与悍勇，让天地都为之震颤。
这场匪夷所思的对抗，持续了整整三日。
三日之中，天穹始终昏暗，紫金雷海覆盖寰宇。山河在雷声中颤抖，江河倒卷，群峰崩裂，地脉深处传出沉闷轰鸣。
金色护罩始终横亘在人间之上，如同一座由众生意志托起的天穹。
天道察觉到，大面积的雷罚难以撼动这面由亿万信仰铸成的坚盾。
它改变了策略。
苍穹之上，所有紫金神雷开始收束。漫天雷海不再四散轰击，亿万雷弧向同一个方向汇聚，仿佛整片天罚都被一只无形大手揉成一柄裁决之枪。
那个方向，是刚刚归附人道教不到三年的西部边陲小国，安西国。
安西国百姓未曾经历云州那般惨烈的天灾人祸，对人道教的信仰更多源于新政带来的安稳与富足。比起东部老区那些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信徒，他们心中的根基还不够深。
无穷力量集中于一点。
一道粗壮到足以贯穿山脉的紫金雷柱凝聚成型，携带着天道裁决之威，狠狠轰在安西国上空的金色防护罩上。
“嗡！”
整面金色护盾剧烈震颤。
安西国上空那片区域，光芒明显黯淡了几分。
恐慌终于在局部地区爆发。
一些信徒的祈祷声开始断断续续。他们仍跪在地上，眼神却不断四处游移，寻找可能逃生的方向。
有人偷偷放下合十的双手，扶着墙站起，想要趁乱离开。
旁边的人急忙拉住他。
“你要去哪儿？”
那人脸色惨白，声音发颤。
“我不想死，我家里还有孩子，我真不想死在这儿。”
拉住他的人嘴唇动了动，却也被头顶雷声震得心神动摇。
信仰洪流之中，出现了一丝杂音。
这一丝动摇迅速引发连锁反应。
安西国上空的金色防护罩，浮现出一道道极其细微的裂纹。
那些裂纹嵌在璀璨金光中，格外刺眼。
天道雷霆立刻抓住机会，一道细小的紫金电蛇顺着裂纹钻入人间，击中了安西国国都附近的一座村庄祠堂。
祠堂轰然燃烧，黑烟冲天而起。
人群彻底骚乱。
“裂了！天上的护罩裂了！”
“我们挡不住的，天罚真的落下来了！”
“快跑，快跑啊！”
哭喊声在人群中炸开，原本跪地祈祷的人纷纷抬头，眼底浮现出无法掩饰的恐惧。
人道山上，沧衍清晰感应到了那一道道裂纹。
他并未出手修补防护罩。
这面护盾由众生意志铸成，若由他强行支撑，便失去了磨砺人心的意义。
他抬手一指，一道蕴含至尊意志的神念扫过人道山，传向坐镇楚都的王石。
神念之中，只有四个字。
人定胜天。
楚都，传道法阵前。
王石睁开双眼，似有所感。
他缓缓起身，望向大阵中浮现出的安西国乱象，沉默片刻后，沉声开口。
“传令天下。”
守在阵旁的人道教弟子立刻躬身。
“请陛下示下。”
王石一字一句道：“告诉他们，天尊有旨，天罚也是磨砺。信则强，疑则弱。人若不弃人道，人道必不负众生。”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坚定。
“再告诉安西百姓，怕死是人之常情，可今日若跪得住，人间便还有明日。今日若跪不住，往后再无人替他们挡天。”
传道法阵轰然亮起。
王石的声音被阵纹放大，化作浩荡法音，传遍整个武界。
消息很快抵达裂纹所在的安西国。
城中仍是一片混乱。
就在此时，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她正是数年前西南洪灾中，被苏清寒亲手从滔天洪水中救出的幸存者。
她的儿子在那场天灾中为了救人而死，尸骨无存。后来，人道教弟子替她重建房屋，分给她田地，安排邻里照看，让她这孤寡老人得以安度晚年。
老妇人看着周围一张张惊慌失措的脸，用尽全身力气，嘶哑地喊道：“都别跑了！”
众人下意识看向她。
一个年轻人急声道：“老人家，雷都劈下来了，您快躲一躲吧！”
老妇人拄着拐杖，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却亮得惊人。
“躲？往哪儿躲？当年洪水冲来的时候，我也想躲，可我这把老骨头跑不动，是人道教的姑娘跳进水里，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
她抬手指着天，又指着自己心口。
“我儿子死在救人的路上，人道教的人替他收魂，替我盖屋，给我粮吃，给我药喝。你们说，这份恩情，我该不该还？”
人群沉默下来。
老妇人的声音越来越沙哑，却越来越有力。
“天尊的弟子拿命救过我老婆子，我这条命，早就是人道教给的了！”
“今日真要被雷劈死在这里，我也认！我老婆子活到这把年纪，受过苦，挨过饿，也见过好人拿命换人间太平。你们要走，我拦不住。可我不走。”
她丢掉拐杖，双膝重重跪下。
“我就在这儿跪着，念着。天要劈，就先劈我这个老婆子！”
她的背已经佝偻得不成样子。
这一刻，她跪得笔直如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