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山脉南麓，通往玄黄城的官道上，秋风卷着细碎的枯叶，从车辙与石缝间擦过去，发出沙沙轻响。
碧水宗的灵材商队已经走了三天。
带队的是外门执事周恒，三十二级真仙初期修为。这个境界放在碧水宗里算不上多耀眼，上头还有内门长老、亲传弟子压着，可放到玄黄大世界东部这一带，已经足够让寻常散修远远避开。
商队编制不大。
十名地仙境护卫，两人一组分散在队伍前后左右，腰间挂着法器，手指时不时按在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过官道两侧的林木。
二十名凡境杂役扛着箱笼走在中间，肩膀被竹杠压得发红，额头汗珠一颗颗往下滚。箱笼里装的是从青阳山外围收购来的灵药和半精矿石，总价值少说七八百银。对宗门而言只是寻常货物，对散修和山野匪类来说，却足够让人红眼。
周恒骑在一头青鳞蜥上。
青鳞蜥四爪粗壮，背脊宽阔，鳞片泛着幽青光泽，行走间稳得像一张移动的软榻。周恒半眯着眼，一手攥着缰绳，一手拿着干粮慢慢啃，神态松散，显然没把这趟差事放在心上。
这条商路，周恒走了不下二十趟。
山道哪一段容易落石，哪一处有水源，哪一家驿站的酒掺水，周恒心里都清楚。至于劫道这种事，周恒也不是没遇到过。几伙不开眼的山匪，远远看见碧水宗的旗子还敢冲出来，最后全被挂在谷口树上风干了半个月。
久而久之，这一带的人都知道，青阳山南麓的商路可以劫散修，可以劫小商队，碧水宗的旗子碰不得。
“执事。”
走在队伍左侧的一名护卫快步凑了过来，压低声音说道：“刚才过岔路口的时候，我碰上两个往东走的药农。那两人脸色白得厉害，说最近这一带不太平。”
周恒掰下一块干粮丢进嘴里，嚼了两下，懒洋洋问道：“哪种不太平？狼群下山，还是又有小股山匪换地方讨饭？”
护卫迟疑了一下：“他们说山匪多了。”
周恒挑了挑眉：“山匪多了？多到敢拦碧水宗的路？”
“怪就怪在这里。”护卫咽了口唾沫，“那两个药农说，那些山匪古怪得很，被人砍死之后，尸体会化成白光。第二天又能在原地出现。”
旁边另一名护卫听见，也凑了过来。
“执事，这事我也听过。前天在驿站歇脚，有个行脚商喝多了酒，说亲眼看见一群穿短打的怪人围攻野狼。有人被咬断脖子，当场化光，过不了多久又活蹦乱跳地跑回来，还喊什么经验、任务、复活点。”
前一名护卫皱眉：“复活点是什么？”
“鬼知道。”那护卫摊手，“听着像哪个邪修门派的暗号。”
周恒“哼”了一声，脸上露出几分不以为意。
“凡人的耳朵跟漏斗似的，传进去十个字，漏出来的能凑一整本话本子。被砍死还能活？真有这种本事，早该去各大仙宗当老祖了，还窝在山里抢路人？”
几名护卫笑了笑，紧绷的神情松了些。
周恒又咬了一口干粮，淡淡说道：“估计是哪路散修在练邪术，搞了点障眼法唬人。尸身化光，遁术脱身，再换个皮囊现身，对凡人来说就跟死而复生一样。”
“执事说得是。”
“不过也别全当耳旁风。”周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在两侧密林间扫过，“越是这种玄乎传闻，越容易藏着些小麻烦。都打起精神，别让人摸到箱笼边上。”
“是。”
护卫们齐声应下，各自散开继续警戒。
商路两侧的林木越来越密。
树冠在头顶交错，遮住大半天光。官道上的阳光被切成一块块斑驳光影，落在杂役肩头，又随着脚步晃动。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鸦叫，声音拖得很长，听得人心里发闷。
前面不远就是老鸦谷隘口。
两山夹道，地势狭窄，谷中风声常年不散，听起来像乌鸦啼叫，所以得了这么个名字。
这里历来是山匪爱蹲的地方，进谷之后前后路都容易被堵，山坡上落石一砸，凡人商队连逃的机会都少。
不过碧水宗的旗帜挂在队伍前后，青底白浪纹在风里猎猎作响。
周恒看了一眼旗帜，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这一片的山匪再蠢，也该知道什么人能惹，什么人碰了就会招来灭寨之祸。
“加快脚步。”
周恒抬高声音吩咐：“天黑前过隘口，在前面的驿站歇脚。到了驿站，每人加一碗热汤。”
杂役们听到热汤，精神勉强振了振。
一个年轻杂役苦着脸笑道：“执事，能不能再加半张饼？这山路硌得脚底板都快裂了。”
周恒瞥了那杂役一眼：“走得快就有，走得慢，汤也凉了。”
队伍里传出几声低笑。
沉闷的气氛散了些，杂役们闷头加速。竹杠压在肩上，箱笼跟着一颤一颤，脚步声、喘息声、法器轻碰声混在一起，在山道间回荡。
商队进了谷口。
两侧山壁陡峭，灌木与杂草从石缝里挤出来，枯藤垂落下来，像一条条灰褐色的蛇。
谷底路面被山溪冲刷过，石头多，泥土少，靴底踩上去咯吱作响。
隘口最窄处只容两辆马车并行，幸好商队全靠人力扛货，队形拉长之后还能通行。
走到谷中段，周恒握着缰绳的手忽然一顿。
耳边的风声里，多了一层细碎响动。
灌木摩擦，碎石滚落，皮甲蹭过枝叶。声音很轻，也很杂，从两侧山坡后方不断传来，像一张网慢慢收紧。
周恒眯起眼。
人声藏在里面。
而且人数不少。
“停。”
周恒拉住缰绳。
青鳞蜥低低嘶了一声，粗壮四爪停在碎石路上。整支队伍也随之停下。护卫们的手同时按上法器，杂役们缩着脖子往两边张望，肩上的箱笼因为突然停步而晃了一下。
“别乱。”周恒声音不高，却压住了队伍里的慌乱，“护卫靠拢，杂役把箱笼放下，站到中间。”
“执事，有埋伏？”一名护卫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