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不到半柱香的工夫，领地边缘的密林里，三道身影一路跑了回来。
同样的面孔，同样的衣着，同样的兵器，连衣角沾着的草屑都几乎一致。
三人冲回战圈，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重新扑向那头黑狼。
徐长生坐直了身子，蓑衣下的脊背慢慢绷紧。
又过了一会儿，黑狼一爪拍碎五人。五道白光溃散，山林间灵机都跟着轻轻一震。没多久，五个人又从远处跑了回来，呼吸急促，神情却兴奋得发亮。
“刚刚那一爪太猛了。”
“别废话，药嗑上，继续干。”
“这波经验值够我升半级了。”
“快，仇恨别断。”
徐长生的神识停在半空，久久没有移开。
又杀七个，又回来七个。
周而复始。
黑狼的动作越来越慢，伤口越来越多，鲜血和妖气一起在山谷间炸开，连岩壁都被撞得裂开数道口子。可围攻的人数始终不减，反而像潮水一样一波接一波，丝毫不见恐惧。
半个时辰后，黑牙轰然倒下。
山林先是静了一瞬，随后四十多人同时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成了！”
“首杀到手！”
“掉东西了，快捡！”
黑狼尸体化作白光崩散，原地弹出一张黑色狼皮，两颗狼牙，还有一枚拳头大小的妖丹。妖丹表面缠着淡淡黑雾，灵气浓得几乎化不开。
人群立刻蜂拥而上。
“蓝色狼皮，我先看属性！”
“妖丹给谁，先说好。”
“骰子，还是骰子，老规矩！”
“谁抢谁的，别磨叽。”
有人蹲下去翻狼皮，有人举着狼牙笑得合不拢嘴，还有人已经在喊着组下一队。
徐长生没有去看那些人分赃。
徐长生的注意力，全落在了另一件事上。
黑牙死后，按常理，一头修炼三百年的妖兽，魂魄会从躯体中慢慢逸散，或被天道收录，或自行消散。方圆数里之内，神识总能捕捉到一缕残余灵魂波动。
可眼前这头黑狼，魂魄气息断得干干净净，连半点回响都没有留下。
徐长生眉心微沉。
这不合常理。
徐长生抬起两根枯瘦手指，轻轻捏住掌心，指节间灵力缓缓流转，推演法诀随之运转开来。经脉中，灵机一层层推开，像水纹一样朝识海深处延伸。
徐长生想从天机里，窥一窥这些人的来历和底细。
识海之中，一片混沌。
没有因果，没有脉络，没有可供追索的痕迹。
徐长生的指尖顿了顿。
八千三百年了。
徐长生曾在荒原里推演过逃生方位，在天仙妖兽的爪下推演过活路，在宗门围杀的绝境中推演过生机。每一次，天机都能给出回应，哪怕答案模糊，哪怕代价沉重，也总会有一线可寻。
今天，徐长生什么都没推出来。
徐长生缓缓吐出一口气，眼底的神色沉了下去。
这群人的来历，已经超出了徐长生熟悉的天地法则。
下方的人群很快分完战利品，三三两两散开。
有人往更深的山林里走，打算继续找猎物。有人转身往回赶，显然是去补给，或者准备下一个任务。
徐长生从云层中缓缓飘落下来，收敛全身气息，身形化作一缕淡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前面五个人走得不快，边走边聊，语气轻松得像刚从集市上逛回来。
“今天经验赚麻了，黑牙给了我一千二百点，直接升了两级。”
“我也是，差一点就能学新技能了。”
“回去把狼皮卖了，换件蓝装。”
“别卖，版本更新之后，蓝装肯定涨价。”
“你怎么知道？”
“论坛上都在分析，晚点你自己看。”
徐长生跟在五十丈外，耳力却没有落下一个字。
经验，等级，版本更新，论坛。
这些词像一连串陌生的符号，徐长生活了八千三百年，头一次在修真界听到。
徐长生又掐了一遍推演法诀，尝试把这些词当成线索代入天机。
识海里照旧是一片混沌。
徐长生的蓑衣在山风中轻轻摆动，目光却越来越深。
这五个人穿过山林，脚程不慢，走了半日，终于踏上官道。
前方尘土飞扬，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五人加快脚步，一路朝东边赶去。
玄黄城。
又过了两个时辰，玄黄城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城墙高耸，楼阁连绵，护城大阵在夕阳下泛着一层淡淡金辉。
徐长生远远看见，城门口竟排着两条长队。
一条是寻常修士和行商，衣袍整洁，气息稳定。
另一条却全是穿着粗布甲、兽皮护肩、短靴绑腿的人，队伍拉得极长，粗粗一扫，少说也有几百上千人，进进出出，像潮水一样不断涌动。
徐长生目光微凝，跟着那五人进了城。
主街上，修士商贩照常吆喝，街边摊位摆得整整齐齐，丹药、法器、灵符、灵兽坐骑，应有尽有。那些穿短打的人穿行其中，旁人看见了也只是随意扫一眼，照旧做自己的买卖。
偶尔有掌柜朝他们招呼。
“新来的？来看看这批灵药，便宜出。”
“武器修好了，进来取。”
“装备耐久见底了吧，别省这点灵石。”
旁人对这些穿粗布甲的人没有半点异样，仿佛这一切本该如此。
徐长生站在街角，却越看越觉得不对。
这些人身上没有灵魂波动，没有修行根基的痕迹，体内灵力的运转方式也与徐长生所知的任何功法都对不上。可这些人的气息，正在以一种骇人的速度不断上涨。
五天前，还是凡境初期的虫子。
五天后，已经能围杀地仙巅峰的铁背狼王。
死了能再回来，回来之后还更强。
徐长生站在巷口，望着主街上来来往往的身影，心中第一次生出一种极少出现的沉重感。
城东广场，有人正摆摊叫卖，摊前围着好几个挑装备的修士。
城西角落，一队人正在招呼新成员。
城北的任务板前，挤着一大群人，指指点点，议论着接下来该去哪片山头。
到处都是这些人。
八千三百年，徐长生见过妖潮压城，见过邪修屠宗，见过天灾掀海，见过大宗破灭。
可徐长生从未见过这样一群存在。
一种完全陌生的、无法被天机记录的、数量庞大而且还在疯狂扩张的东西，正顺着城池、山林、商路，悄无声息地渗进玄黄大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更可怕的是，几乎没人把这件事当回事。
没人警觉，没人戒备，没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徐长生收紧了蓑衣领口，眼底神色一点点沉下来。
这事，得找人说。
碧水宗的方云海。
方云海是此地修为最高、也最愿意听徐长生说话的人。以方云海的见识，或许能看出几分端倪。
徐长生转身离开巷口，沿着城墙根一路往北门走去。
北门外的官道上，又一批新面孔正成群结队朝玄黄城涌来，脚步急促，神情兴奋，像赶赴一场早就约好的盛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