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这一次的静，与方才截然不同。方才众人只是疲惫，是五千修士奔赴东境、引动山河大阵、以万丈法相和雷火神通镇压天魔之后，却发现一切杀伐都像打进深渊里的无力。
此刻的静，却像寒意从殿砖缝隙里一点一点渗上来，顺着脊背爬入元神。
张述安接过玉简，神识探入其中。
玉简内记录得极细。
枯木岭地脉节点，灵气衰退三十七倍。
死火山外围灵眼，衰退三十五倍。
青石村以北灵泉源头，衰退三十二倍。
每一项后面都附着灵纹校验、阵盘回溯、灵石饱和度对照。数据冷冰冰地悬在张述安识海里，比殿外残留的雷火余威更刺眼。
张述安指节微微收紧。
今日清剿战，青阳山宗、碧水宗、玄火宗三宗联手，五千修士列阵东境。
太乙金仙引动九重天罡，天仙弟子铺开三千里剑阵，连死火山下沉睡数万年的地火都被牵引出来，化作赤金火海压向天魔聚集之地。
那一刻，张述安曾以为这片大千世界的修士仍有资格俯瞰外来灾厄。
可结果摆在眼前。
天魔被斩了数万次，白光一次次亮起，又一次次在远处重聚。那些东西像从法则缝隙里钻出来的异物，杀得碎，灭不干净。
修士们耗尽法力，灵石成堆化灰，换来的只是复活点分散，战线拉长。
如今玉简告诉张述安，真正被消耗的，从来不止法力。
还有这片天地本身。
张述安抬起头，声音低沉。
“灵脉枯竭速度翻了三十七倍，你确定？”
方云海没有立刻回答。
碧水宗宗主伸手点在玉简一角，几行细密符文浮现出来，像水波一样在半空展开。
“这份结果，我亲自复核过三遍。”方云海看向众人，“最初发现异常的人，不是我，是徐长生。”
殷无极皱眉，“那个散修？”
“对。”方云海点头，“徐长生修行八千三百年，境界止步天仙中期，推演之术却冠绝东部散修。早年碧水宗一处远古禁制失控，是徐长生独自推演七十二日，替我宗保住了半条灵河。此人性情古怪，却不会在这种事上含糊。”
方云海指着玉简中三处标记。
“枯木岭、死火山外围、青石村以北，都是天魔最密集的区域。这三处地脉的灵气衰退速度，远远高过其他地方。三十七倍这个数字，只是目前测得的最高值。”
殷无极猛地站了起来，黑袍翻动，周身火意压得殿中灯焰一阵摇晃。
“也就是说，那些天魔站在那里，本身就在啃食天地根基？”
殷无极声音里压着怒火。
“杀妖兽，采灵草，抢矿脉，夺灵泉，这些都只是表层动作。它们走到哪里，哪里就开始枯。它们死一次，白光亮一次，天地本源就被抽走一分？”
方云海沉默片刻，缓缓道：“目前看来，确实如此。”
殿内三十七位太乙金仙，脸色同时沉了下去。
这些人执掌宗门，坐镇一方，见过仙城倾覆，见过万里妖潮，也见过古老秘境崩塌时虚空裂开吞没群山。可眼前这件事，依旧让他们心神发紧。
妖潮再凶，也在天地法则之内。
秘境再险，也有边界。
天魔带来的东西，却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正在从世界根处抽丝。
青阳真人坐在上首，须发皆白，眼神却锋利如剑。
“方道友，你那位故交，能否请来一叙？”
方云海道：“就在山下。今日随我同来，我让徐长生等了两个时辰，本想等大会有了结果，再决定是否引荐。”
青阳真人道：“请上来。”
方云海立刻传音。
半刻钟后，大殿门外响起轻轻的脚步声。
一个相貌普通的中年道人走进殿中。灰色道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细碎毛边，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别着。腰间挂着一只布满裂纹的旧葫芦，葫芦口用红绳缠了几圈，看上去随时都会碎。
徐长生的气息很弱。
天仙中期。
在这座大殿里，随便一位长老抬手，都能用法力威压将徐长生逼退。
可徐长生入殿之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徐长生身上。
张述安也在看徐长生。
这位散修身上没有宗门长老的威仪，也没有高阶修士惯有的锋芒。徐长生像一块被风沙磨了很久的石头，灰扑扑的，沉默，耐看。张述安却从那双眼睛里看出一种极深的疲惫。
那不是赶路的疲惫。
那是看见了某些东西，却无人相信，于是独自守着恐惧熬了很久的疲惫。
方云海起身介绍。
“诸位，这位便是徐长生。散修出身，精通推演、望气、地脉勘验。玉简中关于灵脉衰退的记录，皆出自徐道友之手。”
徐长生在殿中站定，没有落座，只向四方拱了拱手。
“诸位道友，我境界低，见识也有限。今日只说我亲眼所见，亲手所测。”
殷无极盯着徐长生，“你最好说清楚。东部三宗要不要继续打，或许就看你这几句话。”
徐长生神色平静。
“玄火宗主放心。贫道惜命，也惜名声。”
说完，徐长生从袖中摸出三块灵石。
灵石品相极差，灰蒙蒙的，灵光黯淡，放在桌案上时，甚至没有寻常上品灵石该有的清鸣。
徐长生将三块灵石一字排开。
“这三块灵石，分别取自枯木岭地脉节点、死火山外围灵眼、青石村北的灵泉源头。”
青阳真人抬手，殿中一道青光落下，化作三面水镜，将灵石内部纹理放大百倍。
众人看得更清楚了。
灵石内部本该如星河流转的灵脉纹路，此刻大半断裂。残余灵力缩成一团，像干涸河床里最后几处水洼。
徐长生道：“三个月前，我在这三处采样。同品相灵石，灵力饱和度皆为九成二上下。今日再测，枯木岭只剩四成一，死火山外围四成七，青石村北五成三。”
殿中响起几道压抑的吸气声。
张述安盯着那三块灵石，心口沉得厉害。
三个月，灵力降了一半。
对凡人而言，三个月不过一季更替。对一条地脉而言，三个月短得几乎可以忽略。大千世界的灵脉承载山河气运，动辄延续数十万年，哪怕宗门日夜汲取，也只会缓慢起伏。
可现在，它们在枯萎。
张述安忽然想到青阳山宗后山那条主灵脉。
那条灵脉供养宗门十几万年，外门弟子在灵雾中练气，内门弟子在灵泉旁筑基，长老闭关时借它洗炼元神。
若有一日灵脉枯竭，山门仍在，宫阙仍在，青阳山宗却会变成一座空壳。
徐长生继续说道：“按目前速度推算，再过半年，东部区域外层灵脉会大面积枯竭。届时，天仙以下修士在此地修行会寸步难进，太乙金仙恢复法力的速度也会被拖慢至少六成。”
张述安的拳头攥紧。
今日一战，张述安亲眼看见三位长老法力耗空，靠吞服丹药强行撑阵。若灵脉再枯，下一次大战，修士连恢复的地方都找不到。
殷无极咬牙道：“寄生虫。那些天魔趴在我们的地脉上吸血。”
徐长生摇头。
“殷宗主，这个说法还不够准确。”
殷无极眼神一厉，“哪里不准？”
徐长生抬起头，声音低了几分。
“寄生虫吸血，至少还依附在躯壳之内。天魔造成的影响，已经开始越过灵气本身。”
这句话让殿内再次安静。
徐长生从袖中取出一块巴掌大的玉牌。
玉牌表面布满细密刻痕，每一道刻痕都压着极复杂的符文。那些符文层层叠叠，像无数条细线绕成一张网。张述安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眉心微微发胀。
推演之术最耗心神。
这块玉牌上记录的东西，恐怕是徐长生用命熬出来的。
徐长生将玉牌放在三块灵石旁边。
“我观察了两个月，发现一件更麻烦的事。天魔聚集的区域，天道感知正在衰退。”
青阳真人身体微微前倾。
“说清楚。”
徐长生道：“正常情况下，天道对玄黄大世界每一寸土地的感知极其均匀。山河兴衰，灵气流转，生灵因果，皆在天道秩序之中。可在天魔密集活动的区域，天道反馈开始出现延迟。”
方云海问：“延迟多少？”
徐长生抬手点向玉牌。
玉牌亮起，一幅简略地脉图浮现在众人眼前。枯木岭位置，被一层灰白色光晕覆盖。
“枯木岭方圆五里之内，天道反馈延迟已经从瞬息，增加到三息。”
“三息？”
殷无极眉头皱得更深，“三息能说明什么？”
徐长生看向殷无极。
“殷宗主若闭关入定，元神感知忽然有一处地方迟滞三息，会如何？”
殷无极脸色变了。
青阳真人替殷无极说出了答案。
“那一处经脉，会成为死穴。”
徐长生点头。
“玄黄大世界也是如此。对普通生灵来说，三息什么都察觉不到。对天道而言，那片区域正在从感知中缓慢剥离。若这种剥离继续扩大，枯木岭就不再只是灵脉枯竭之地，而会成为法则盲区。”
张述安听到“法则盲区”四个字，呼吸微微一滞。
张述安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一直心神不宁。
天魔之所以让人恐惧，并非因为它们杀不尽。杀不尽的邪物，玄黄史册里并不少见。
真正可怕的是，它们每一次复活、每一次行走、每一次采集，都在让玄黄大世界失去对自身的掌控。
这不是一场边境入侵。
这是有人在改写世界的根。
殿内三十七张面孔上，愤怒迅速退去，寒意浮现出来。
灵脉枯竭，会让修士失去资源。
天道盲区，会让一片地域脱离玄黄大世界的法则体系。
青阳真人缓缓站起身，袍袖轻颤，周身青光却压得极稳。
“有东西在改写我们世界的底层规则。”
青阳真人看向殿外东方，声音沉得像压在山岳之下。
“天魔只是表象。真正的威胁，藏在它们背后。”
殿内无人接话。
片刻后，张述安开口。
“若天道感知继续衰退，我们的阵法、符箓、神通，是否都会受影响？”
徐长生看了张述安一眼。
“会。”
张述安追问：“影响到什么程度？”
“最初只是误差。”徐长生道，“阵盘定位偏移，符箓生效变慢，神通落点出现偏差。再往后，某些依赖天地法则的术法，会在盲区内失灵。若盲区彻底成形，玄黄大世界的修士在里面动手，就像拿着一套已经被废弃的法则去争斗。”
张述安沉声道：“天魔却能适应那里。”
“它们很可能不需要适应。”徐长生道，“盲区本就为它们而生。”
这句话落下，殿中几名长老脸色发白。
殷无极一掌拍在扶手上，赤金火纹瞬间爬满整张座椅。
“那就趁盲区没成形，把枯木岭连同方圆千里一起炼掉。玄火宗有焚天炉，我可以亲自开炉，引地肺真火烧穿那片山脉。”
方云海立刻道：“地脉已经虚弱，再用地肺真火，东境灵脉会先崩。”
殷无极冷笑，“等盲区扩大，东境照样完。”
张述安看向青阳真人。
张述安心中也有一股冲动。修士遇敌，最习惯的答案就是斩。斩妖，斩魔，斩因果，斩劫数。可今日东境上空万法齐落，星辰投影都被太乙金仙牵引下来，结果依旧没能伤到天魔根本。
再打下去，或许只是替幕后之物送去更多本源。
青阳真人在殿中踱了三步，终于停下。
“传令。”
众人同时抬头。
青阳真人道：“自即日起，三大宗门收缩防线，放弃外围据点。所有弟子退回本山，巩固护山大阵。各宗灵石、丹药、阵材统一登记，优先供应防御阵线和地脉观测。”
殷无极站起身。
“不打了？”
青阳真人看向殷无极。
“今日一战，五千修士出动，三宗压箱底的大阵开了七座，灵石烧掉三十六万枚，换来的只是几万次无意义击杀。天魔复活点已经分散到十几个偏远角落，下一次围堵，需要付出十倍代价。”
殷无极沉声道：“玄火宗弟子死了不少。”
“青阳山宗也死了。”青阳真人声音很平，“碧水宗也死了。继续用弟子的命去换白光闪几次，东部三宗都会被拖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