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旁边的赤炎宗主脸色大变，伸手按在青年的肩膀上。
一股沉浑的力量把青年硬生生按回蒲团。
“坐好，莫要在此失仪。”
赤炎宗主压低嗓音，话语里带着极严厉的训诫。
青年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眼角甚至沁出了泪水。
“宗主，我并非有意失态。”
“这一口酒……抵得上我在祖地火池中苦修万载。”
“方才那一瞬，我困顿了八百年的关隘，直接被酒气冲开了。”
赤炎宗主看着空掉的玉杯，轻轻叹了一口气。
伸手替青年拂去额头的虚汗，语气平缓了许多。
“带你跨越重重星海来不周山，就是要让你亲眼看一看这方天地。”
“在咱们赤炎界，你是顶天立地的天骄，受亿万人敬仰。”
“但是出了那口井，诸天万界真正的造化，根本超乎你的想象。”
“天庭随手端上来的一杯浆液，就能改变你的道基。”
“好生坐着，把体内乱窜的药力炼化干净，别浪费了这天大的福分。”
青年用力点头，盘起双腿，全力运功引导体内的法则洪流。
殿宇之内，类似的景象接连上演。
那些来自下界各方势力的年轻后辈，平日里在各自宗族中皆是心高气傲之辈。
如今面对满案几的先天灵宝器皿，面对那一口便能破境的琼浆玉液，心中的傲气被碾压得干干净净。
所有人收敛了原本的浮躁，小心翼翼地夹取肉食，细细咀嚼。
生怕咀嚼的声音太大，惊扰了云端巡视的巡天禁卫。
整座第九十七重神城沉浸在一片浓郁的香气之中。
巨兽精肉中蕴含的浑厚气血，与醉天仙酿的法则道韵融为一体。
不少异界老祖，在吞下两块兽肉之后，脸上干瘪的皱纹迅速舒展，灰白的头发重新转为乌黑。
枯竭的生机在先天血气的滋养下重新焕发生机。
众修士虽然满心狂喜，却无一人敢喧哗失控。
越是感受到这些吃食的逆天功效，便越是对端坐九天的天庭产生深入骨髓的敬畏。
这种日常用度，已经彻底超出了他们对修道境界的全部认知。
仙娥们端着空掉的器皿无声退去，随后又奉上新一轮的盘碟。
长空之中祥云汇聚，霞光漫天。
整座不周山的盛宴，才刚刚揭开冰山一角。
不周山第九十重神域，靠近偏殿回廊的角落里，摆着几张相对靠后的仙席。
坐在这里的皆是洪荒开天辟地之初便已得道的古老大能。
地仙之祖镇元子一身灰蓝色的鹤氅，颌下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地书悬浮在袖囊深处，完全收敛了戊土玄黄之气。
镇元子神色安详，双手平放在膝头，静静看着眼前的玉案。
两名身披五彩霞衣的仙娥踏云而来，步伐轻盈。
仙娥手中的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天规道纹。
托盘在镇元子案前稳稳停住。
锦缎揭开，露出盘中摆放的灵果。
三枚形如初生婴儿的白玉果子散发着清幽的香气，果皮通透，隐隐可见内部流转的草木精气。
果身上还带着晨露，落地三朝方熟的特征极为明显。
人参果。
礼官站在回廊下，神色平静，依照标准的典仪唱喏。
“呈，开胃仙果三枚，恭请大仙品尝。”
言语客气周全，挑不出半分毛病。
礼仪完全按照旧规操办，既没有刻意冷落这位地仙之祖，也没有任何额外的优待。
在礼官的眼中，这只是一套再寻常不过的呈菜流程。
镇元子看着盘中那三枚晶莹剔透的人参果，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当年万寿山五庄观是何等清贵高绝。
为了培育这株灵根，镇元子走遍洪荒大地，引大地祖脉温养，耗费了无穷心力。
整整三千年一开花，三千年一结果，再得三千年方得成熟，短头万年方得三十个。
昔日紫霄宫听道归来，红云老祖前去造访，镇元子也只舍得打下两枚共同参详大道。
在漫长岁月里，能吃到一枚五庄观的人参果，是洪荒无数仙神梦寐以求的造化。
当然，即便是到了今日，镇元子依旧不知道，他的宝贝人参果树，只是真正人参果树母株上的一根枝桠。
如今，在天庭重塑的九十九重神域之内，人参果树早已被天工司移植培育。
在这场纪元盛典上，曾经名动寰宇的先天灵根果实，被整整齐齐地码在白玉盘里，充当宴席开场时用来润喉生津的开胃小点。
连盛放的盘子，都是批量炼制的中品先天灵宝。
坐在斜对面的一位异界界主伸长了脖子，眼中满是惊异。
这位界主修行的恰好是草木造化法门，对灵根气息感知极为敏锐。
“那是……万寿人参果？”
界主忍不住低声向身旁的同伴打听。
“传闻吞下一枚便能延寿四万七千年的极品先天灵根，竟然真的拿来当开胃果？”
窃窃私语声顺着风声落入镇元子的耳中。
镇元子端坐良久。
袖袍下的手指渐渐舒展开来。
伸手拿起一枚人参果，放在鼻端轻轻嗅了嗅，随即咬下一口。
甘甜的浆液在口中化开，熟悉的草木道韵顺着喉管流淌。
味道与万寿山老树上结出的一模一样，甚至因为天庭上的是后来从玄螯道场母株上移栽的缘故，内部的生机还要更加纯澈三分。
镇元子细细咀嚼，将果肉咽下，随后把剩下的半枚果子放回盘中。
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浊气。
脸上的沧桑与复杂之色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彻底的释然。
“时代变了。”
镇元子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够听见。
当年他们紧紧攥在手里的家底，在统御诸天的天庭面前，早就不算什么稀罕物事。
洪荒已经向前迈出了太远，若是还抱着昔日的虚荣不放，终究只能沦为被大道抛弃的旧尘。
想通了这一层，镇元子整个人显得愈发闲适，提起旁边的玉壶，给自己斟满了一杯仙酿。
在回廊的另一侧，冥河老祖身穿血红道袍，坐在条案后方。
原本伴随在身侧的两柄杀伐凶剑阿鼻、元屠，今日老老实实地收在剑鞘之中，连一丝血煞戾气都没敢外放。
血海一脉弟子众多，阿修罗道凶狠暴虐。
然而放眼整座不周山的高层神殿，掌管各部权柄的大能之中，没有一个出自血海。
天庭的法度容不下滥杀无辜的魔道，血海一脉如今只能作为幽冥地府的附属，老老实实看守六道轮回的下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