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手敲了门。
孙玉兰开了门。
周瀚本人比简历上的证件照更显瘦削，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袖口的纽扣规规矩矩地扣着，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他的长相不属于好看那一类，但五官端正，眉骨很高，看人的时候习惯性地微微眯眼，像是在评估一件艺术品的市场价值。
这个习惯让孙玉兰在第一秒就判断出了他的职业属性。
这是一个在娱乐圈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人，他身上有一种被行业浸泡过的、洗不掉的精明确认。
“孙小姐，你好。”
他伸出手，握手简短有力，“工作室比我想象的要……温馨一些。”
“你是想说寒酸吧。”孙玉兰笑了笑，把他请进来，“地方不大，但够用。请坐。”
周瀚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墙上那张树状结构图、铁皮文件柜上贴的项目进度表、以及窗台上那一排长势喜人的绿植。
他的视线在绿植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落回到孙玉兰身上。
“在来之前，我做了三天的功课。
王灵飞目前的公开资料我都看过了，蘑菇屋正片和花絮、深夜练习室的完整版、生活家那期阳台改造的精华剪辑，还有他所有的社交媒体账号。
我的结论是，”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
“你们的内容做得非常出色，定位清晰，差异化明确，单条视频的传播效率超过了很多中型mcN机构。
但你们的资源利用率很低。
蘑菇屋播出后的黄金流量窗口期大概是两周，你们在那一波里接住了一个综艺和两个品牌合作，转化率不错，但覆盖面太窄。
按照王灵飞的条件，他至少应该在那两周里密集铺开五个以上的曝光节点：
两个综艺、一个深度专访、一到两个品牌站台、再加至少一条自制的爆款内容。”
孙玉兰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他说得对。
蘑菇屋播出之后那两周，她一个人处理了所有的合作邀约。
光是对接合同就熬了三个通宵，很多机会根本来不及跟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们从指缝里溜走。
但她没有辩解，只是拿起笔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字。
周瀚看了她一眼。
“第二点，”他继续说，语气不自觉地温和了几分。
“我了解了你们之前在蘑菇屋预告片发布时遇到的舆情波动：
关于王灵飞外形与潮男赛高成员相似性的讨论。
你们当时的处理方式是沉默应对，这个策略在短期来看是正确的，因为那时候你们没有足够的话语权，回应任何东西都会被放大和曲解。但现在不一样了。
王灵飞已经积累了相当的独立粉丝基础，有了自己的作品和标签，这时候需要有人主动去引导舆情，而不是永远被动地等待风波过去。”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开始主动切割了？”
“不是切割。”周瀚摇了摇头。
“切割意味着否认，否认会引发反弹。我说的是‘重构叙事’：
用一个更强大的、属于王灵飞自己的故事，去覆盖掉那个与他无关的旧故事。
这件事需要专业的人来做。”
孙玉兰放下笔，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认真地看着他。
“你之前离开星迹娱乐的原因，方便说吗？”
周瀚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潮男赛高出道的时候我是他们的执行经纪之一。
不是主要负责的，但参与了前期策划。去年公司内部讨论续约的时候，我提出了一个方案：
建议他们逐步弱化‘完颜团’的视觉标签，加强每个人的独立辨识度，尤其在综艺和音乐上做差异化发展。
公司高层不同意。
他们觉得‘完颜团’是最大的卖点，九个成员就像九颗一模一样的钻石放在同一个盘子里，客人一眼看过去才会眼花缭乱，才会愿意花大价钱。”
“后来呢？”
“后来他们全员续约了公司给出的那个以‘统一形象’为核心的版本。我递了辞职信。
再后来，他们的飞机失事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孙玉兰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继续。
“我离职之后没有跟任何人谈过这段经历，”
周瀚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我不确定别人听了之后会怎么想，会觉得我是个事后诸葛亮，在他们的悲剧发生之后跳出来标榜自己的先见之明。
但我刚才走进这间工作室，看到墙上那张树状图的第一眼，就想起了我当年写给公司的那份方案。
你画的那个结构，跟我想做但没有做成的事情，大方向是一致的。”
孙玉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画在纸上的那张图，忽然觉得指尖有一点微微发热。
她抬起头，朝他伸出了手。
“试用期三个月，薪资按你说的基础费用加绩效提成。
工作室确实不大，但你说的那些没来得及做的事情，我们可以一件一件做。”
周瀚看着她伸过来的那只手。
不大，指甲剪得短短的，指腹有摆弄花草留下的薄茧，和一般娱乐行业从业者精致修饰的外表完全不同。
他伸手握住了它。
“老板，以后请多关照。”
周瀚走了之后不到半小时，苏念可到了。
她的出现方式和周瀚截然相反，她迟到了八分钟，推开门的动作大得像是在推旋转门。
手里抱着一杯巨大的奶茶和一本厚得能当砖头的作品集，圆框眼镜歪在鼻梁上，一进门就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话。
“对不起，对不起，我在地铁上坐反了方向坐到终点站才发现，然后又坐回来，这里是灵飞工作室对吧？您是孙玉兰？我天您本人比朋友圈照片好看好多。”
“喘口气。”
孙玉兰赶紧递了一瓶矿泉水过去。
苏念可猛吸了一口奶茶，深呼吸了两次，然后规规矩矩地在沙发上坐下，双手把作品集递过来。
“这是我的作品集。
里面有我之前做的潮男赛高粉丝周边设计、我运营的粉丝账号数据分析报告、以及我大学期间的几份实习总结。
我知道我没有什么正式的娱乐圈工作经验，但我对粉丝心理和网络舆情的判断，可能比很多做了一两年的从业者都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