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伯在驿站后头晒靴子。
李照雪依信上说的找来,看见一个老人坐在低墙边,左脚缠着厚布,面前摆了三双大小不同的旧靴,有的鞋底已经补过两回。
她报了石珩的名字,老人没急着认,先叫她把引荐拿出来。
纸看完,杜伯才挪开身边的木盆。
“坐。水在灶上,自己倒。我这脚今日下不得地。”
李照雪拿出木杯盛了水,给老人也端一碗。
杜伯瞧了眼杯沿那处磨平的缺口,没有说一眼就认出李砚川当年用过的东西,只接水润了润喉,问她到前营几日,差事落在哪里。
今日出来有没有把照护的班交给人。
她逐件答,上午的伤兽处置已做完,午后调班有记录,戌时前要回。
她来问父亲的旧路,不会把前营这边每天给的报酬都拿去办自己私事。
杜伯听完点头,叫她问。
“您见过我父亲的听潮剑?”
“名字我未必叫得准。那把剑的护手是不是缺了一点,磨得不割手?剑鞘扣带也总比新的短一截?”
李照雪将护手缺口的样子画在地上。
杜伯低头看了看,指着缺的位置,让她往内挪些。
缺的是那边。
父亲当年用布擦剑,总在这里多绕一下,怕新来的搬运兵不熟,伸手接剑时刮破手指。
她握着画线的细枝,停了好一阵。
李家说起父亲,多半说他修为不如堂兄、出去没能挣回大功、留下母女累人。
从没有谁告诉她,父亲在一段赶路的间隙,会在自己的剑柄上替别人多包一层布。
“那次撤离,您和他一起?”
“前半段是,后头我先出来了。”
杜伯没有说自己陪到最后,也没将谁都听过的传闻当成眼见。
那时旧营受压,先送伤员和粮药,临时并了几队。
石珩的父亲原在他熟悉的队里。
李砚川则从另一队来帮运,大家不日日在一处吃饭,却在撤路上碰到过好几回。
他说得慢,遇到不确定的人名就停下,不硬添一个。
李照雪也没有催他把十年前整场战事连起来。她把小册翻开,只记他亲见的那一截石道。
石道当时窄,担架要侧着过。
两头运输兽被掉下的石块惊住,其中一头背带卡在裂开的旧桩上,前腿跪倒,后车的人急着走。
有人举刀要割腹带,货一散,下面压着的却还有半筐给伤员用的药。
“你父亲先把药筐卸了,再割的带,不是站在那里喊谁都不许丢。”
杜伯抬起那只包着布的脚,给她看当年留下的歪骨,那日他走不动,倒在路侧。
李砚川将半筐药挪出一角,腾出位置让他靠着车帮,不至于被后面的人踩过去,自己则贴着外侧走,时不时伸手压住要滑下来的筐沿。
李照雪低头看老人的脚,袜口已经洗得发灰,脚踝那一处鼓得明显,过了十年仍不能好好穿上普通靴子。
那一段路不是只写在功册上的几个字,确有个人带着伤,活到了今日。
“后来呢?”
“到了分道的地方,能走的那一批往外送。后面还剩人,你父亲让车先过。”
杜伯伸手指了一处旧靴鞋头,让她想象路口收窄的方向,又很快收回手,怕这样说她看不明白,索性叫驿站小童取来自己压在床下的旧路草图。
图是这些年送信认路画的,已经改过几回,十年前那处小石桥只剩半边。
不能照旧样子直接找。
他指出自己最后看见李砚川的位置。
“他往后边去了,带着两个还能走动的人,给那边的伤员拆车板抬人。剑就挂在腰上,我离开的时候,尚没看见他拔出来。”
李照雪手里的细枝断了一小截。她将断枝放下,重新握好剩下的,不拿杜伯看不见的那段逼他补一个英勇结尾。
老人只能证明父亲确实留在后队救人,谁最后出手、父亲怎样死、剑又经几个人送回,仍须分别去查。
院外有送信人来交班,杜伯接过小包核了封,再让小童送去前柜。
李照雪坐在原处等,茶凉了,她重新添热水。老人办完这点日常的事,才问她是不是想听父亲临走前说了什么。
“您听见什么,就说什么。”
杜伯叹了口气。
“听见的是叫前车别停,有口干净水先给发热的喝。我那时候痛得厉害,别的也顾不上记。不能为了让你宽心,就说他特意对我交代了你。”
李照雪低头喝了一口水,杯沿的缺口在另一边,她没碰到,水却咽得很慢。
杜伯看了她一会,说人处在那样的时候,能从嘴里喊出来的,全是眼前要做的事。
没有长篇话留给后来的人。
“他在李家,是不是很没用?”
这句话出口,李照雪才发现自己问得有多轻,轻得险些被门外搬凳子的声音盖过去,杜伯把水碗放下,皱起眉。
“谁说的?”
她没有逐一报那些长辈的名字。
老人也没等她报,抬起自己那条伤腿,叫她看,又指着驿站前来往的人,说一条腿救回来不值功名上的满纸漂亮话。
可如今他还能替人送信,能给石珩回一句父亲当年的同队人在哪,不是坐在李家堂上吃饭的人说一句没用,就能把这条腿当成没救过。
李照雪看着他把厚布重新缠好,膝上的册子被她按得很平。
“我想去那段路看看。”
杜伯说眼下旧道在巡查范围边缘,营中路册有原图,先去核目前准许到哪一段。
他能带路,但脚不能走太长,若需雇驮兽与额外的时辰,都得照驿站公价算。
他若因陪她耽误值守,还须先请人替班。
“我付。”
她把自己的出行钱袋取出,没有让老人先替她垫,也没从领来的公用药钱里拆。
杜伯报了初次看路的费用,只收订下一次的,后面能不能走,到时再说。
收钱后给她写了回条,字挤得紧,仍能看清数目。
驿站小童替杜伯把靴子收回来,最破的一双刚好能避开老人凸出的脚骨。
李照雪原想留钱换新靴,手碰到钱袋又停住,先问他日常是否有合脚的。
杜伯说有,破的穿着做脏活,新的留给出门。
不用替他把这一屋旧物全买过一遍。
她点头,把已经挪近的凳子放回原处,杯里余水喝干,连同收好的回条一起放入包。
老人要的是她按约回来问路,不是今天忽然把他当成要供起来的人。
临走前,李照雪问旧营名册究竟留在哪里,杜伯让她去前营档房找对应撤离年月的合队册。
正式阵亡册只是后来的结果,谁当时在前车、谁留了后队,要看调队的附页与运送伤员的记录。
若只有他一人的话,拿回去也容易被说成故人怜惜遗孤。
他肯到时按亲见之事作核,却不会答自己未见的地方。
李照雪把这一项记好,起身时将地上画的护手图轻轻抹平。
她来的时候想问许多事,走的时候仍有许多不知道,可旧册里一个冷硬的名字,已经多了扶车、挪药筐和叫人先喝水的动作。
父亲没能把所有人都带出来,眼前这位老人却实实在在接住过他的手。
驿站门外,赤魁等得有些烦,将她放在墙边的布包拖出一点。
李照雪蹲下替它松了松颈带。狗立刻把下巴压在她膝上。
她抱住那颗热乎乎的脑袋,额头轻轻抵了一下。过了片刻才站起。
回营的路没有变短,她走得比来时慢些,每到一处岔道就核当前的路牌,快到营门时,太苍才在契中问:
“还去追那笔债?”
李照雪把装着旧部证言的小册按在包内,抬起头。
“更要追。”
父亲在这边救下过人,不是为了让另一头的人把他女儿按在地上,再拿他的名字教她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