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就到了周三。
苏氏总部十六层的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长桌铺着沉厚的深色台呢,新沏的龙井冒着缕缕白气,满桌人连杯子都没敢碰。
旁支的几位叔伯把脖子缩在领子里,眼神偷偷往温澄凝身上瞟,冷不防碰上她清冽的视线,又慌忙挪开。
温澄凝坐在外祖父左手边。
蓝白校服的拉链一丝不苟拉到锁骨,坐姿如松,端正得像是在垂帘听政。
今早她只同班主任陆老师请了半天事假。
陆老师批假条时推了推眼镜,只问了一句下午第三节的数学小测赶不赶得回来。
“回得来。”
当时她答得没有半分犹豫。
眼下看着满屋子山雨欲来的阵仗,她心里唯独在算时间——这出戏最好别拖太久,别耽误她回校吃面。
“咔哒。”
厚重的磨砂玻璃门被推开。
苏伯谦领着两名夹着厚公文袋的随行律师大步迈入。
他西装笔挺,金丝眼镜擦得锃亮,进门先对着主位躬身行礼,派头挑不出半点错处。
苏砚山刚拿起桌上的议程表,苏伯谦便抢先开了口。
“老爷子,各位董事,今天这场临时例会原本不合时宜。”
他扶了扶眼镜,声调不高,却带着极强的引导性。
“但风控部越过董事会决议,连夜查封我办公室的设备与公用流动账户。”
“苏氏立足几十年,讲的是规矩。”
“要是规矩能说破就破,今天是我,明天又该轮到在座哪一位?”
下首坐着的两位旁支长辈交换了个眼色,顺势跟着咳了两声,气氛一沉。
温澄凝靠着椅背,指尖在桌沿轻点。
这套恶人先告状、拿群体利益绑架大局的做派,大盛朝堂上那些结党的老臣八百年前就玩烂了。
果不其然,苏伯谦话锋骤然一转,目光直刺温澄凝。
“再者,我也代表家族理事会,正式提请复核新增家族成员的身份材料。”
“血缘鉴定是在苏家全资控股的私人医院做的,流程自查自纠,难免惹人非议。”
“旧学生证与半枚残玉,若是有心人从海外渠道或者黑市搜罗拼凑,借机布个局回苏家认亲,也不是没可能。”
他义正辞严地环视全场。
“在国家级公证机构的复核结果落地前,我提议,全面暂停该成员涉及苏氏的一切家族权益与名分。”
识海里,系统幺幺四当场气得化作一团乱码。
【好大一张脸!张嘴就造谣,我们走的手续连苍蝇都挑不出刺!】
长桌四周静得只剩中央空调平稳的送风声。
几个旁支彻底低下了头,连呼吸都收敛着,谁也不想在这个当口当出头鸟。
沈兰芝保养得宜的脸上浮起怒意,正要拍案,桌下一只温软却沉稳的手轻轻覆了上来。
温澄凝神色未动,微不可察地朝外祖母摇了摇头。
台上的跳梁小丑,用不着长辈动怒。
苏铭川从始至终没看苏伯谦一眼。
他冷淡地解开西装纽扣站起身,指尖按下了遥控笔。
会议室正中的高清巨幕瞬间亮起。
红头盖印的公证书与司法鉴定档案铺展得清清楚楚。
“第一,当年的鉴定采样,由市司法局直属物证中心接手,从头到尾两位经侦民警佩戴执法记录仪全程录像。”
苏铭川用指关节推了推细框眼镜,声音平直冷淡。
“原始鉴定链条当天便锁死在公安云端数据库。”
“苏伯谦,你想推翻它,得先让市局自认执法违规。”
苏伯谦喉结动了动,嘴角的笑僵住了。
苏铭川没给他喘息的机会,按下翻页键。
“第二,玉锁断面与旧证件底纸,送检前就做过航天级微距结构扫描,防伪纤维二十四年从未发生断裂偏移。”
“想仿造一套一模一样的出来,你得先研发一台时光机,回二十四年前去篡改沪城档案局的原件。”
“第三,所有户籍与身份复核程序均符合公安部特批走失人口归档细则,复印件盖的是市局公章。你不服,尽可以去递行政复议。”
话音未落,幕布上赫然刷出密密麻麻的底层资金流向图与服务器日志。
红色的追踪箭头一路穿透,触目惊心。
“现在,谈谈你所谓的‘滥用职权’。”
苏铭川抬眼,目光冰冷地钉在苏伯谦脸上。
“查到家族办公室公用终端调用特级密钥,绕过合规网关,分三批向境外离岸空壳公司注资。”
“其中一笔四十八万整,转手洗入境内矩阵水军的地下钱庄账户,针对高三学生发起定向抹黑。”
“冻结你名下所有权限,是集团反洗钱与风控系统自动触发的熔断保全,经侦与法务正在门外候着。”
“谁针对你?是国家的法律在针对你。”
苏伯谦身侧的两位随行律师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抱着文件夹连退了半步,半个字不敢吭。
苏伯谦脸色煞白,两手按在桌沿上,指节由于过分用力而泛出青白。
主座之上,自始至终未置一词的老爷子苏砚山,手里的实木手杖在地毯上沉沉一顿。
“咚。”
闷响如雷,震得整间会议室鸦雀无声。
“你在家族办公室坐了十二年。”
老人银发整齐,面容威严如刀刻,浑浊的眼底泛着令人胆寒的清明。
“平日贪小利,我看在同族的份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经手的糊涂账多到遮不住了,就想把手伸向家里的小辈,拿莫须有的身世做筏子掀桌子?”
苏伯谦神色慌乱,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老爷子,这账里有误会,是底下人……”
“闭嘴。”
苏砚山甚至懒得多看他一眼,径直翻过议程表。
“即刻免除苏伯谦全部事务权限,当场收回印信、门禁与管理硬件,你被踢出集团了,明白吗!”
“三日内配合专项审计组全面清查,账目没理清前,限制离沪。”
“但凡敢借苏氏名头在外面多放一个屁,按家规清退宗族谱系。”
手杖往身侧一倚,老人漠然抬眼。
“散会。”
周遭的旁支亲属如蒙大赦,连招呼都顾不上打,低着头鱼贯而出,生怕惹火上身。
苏伯谦身子晃了晃,整个人脱力般跌坐回椅子里,面如死灰。
两名律师硬着头皮上前,一左一右将他架离现场。
温澄凝低头看了眼腕上的电子表。
十点过七分。
苏家老宅的司机在楼下候着,回学校路上还能在路口吃上一碗正宗的雪菜肉丝面。
正好能赶上下午第三节的数学立体几何小测。
……
夜色浓稠,沪城虹桥国际机场。
苏伯谦压低了黑色鸭舌帽的帽檐,将大衣领子竖起,避开巡防的视线,独自快步穿过安检闸机。
直到客机爬升至平流层,舷窗外的地面灯火化作模糊的微尘,他才颤抖着手换上一张崭新的电话卡。
长长的盲音响了三声,听筒接通,传来一道低沉雍容的中年男声。
“伯谦,沪城那头收不住场了?”
苏伯谦死死咬着牙关,身子紧贴着冰冷的舷窗,压低的声音里满是不甘与怨毒。
“李先生……苏铭川直接扣了经侦的帽子,老爷子偏心偏到了骨子里,连解释的余地都没给我留。”
电话那端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只有高档打火机合盖的脆响。
“沪城是苏家的地盘,但在京城,他们那点南方的老底子还掀不起风浪。”
男人的语气带着久居上位的漫不经心。
“车已经在首都机场候着了。先去东郊别院住下,苏家给不了你的体面,李家给你。”
苏伯谦紧绷的肩膀猛地松垮下来,连忙赔笑。
“全仰仗李先生提携。当年若不是明玥妹子突然无故失踪,咱们两家早已成了秦晋之好,何至于……”
“陈年旧事,不必再挂在嘴边。”
电话那头的李承安冷淡打断,语调微沉。
“守着南方几间厂房和老钱圈?往后日子还长,有的是机会教他们懂规矩。”
电话被干脆利落地挂断。
窗外漆黑一片,唯有浓重的夜云在机翼旁无声翻滚。
苏伯谦摘下金丝眼镜,用力抹了一把通红发涩的眼角,眼底翻涌着孤注一掷的戾气。
……
次日清晨,晨光熹微。
老宅窗外的香樟树上落着两只雀鸟,叽叽喳喳叫个不停。
温澄凝刚用红笔在打卡纸上划掉最后五个连读词汇,门外响起了三下极有分寸的敲门声。
“请进。”
二舅苏铭川推门而入,依旧是一身笔挺整洁的烟灰色西装,指尖夹着一份黑色加厚的加密文件夹。
他反手合拢门扉,把文件夹平整地搁在温澄凝的写字台前。
“苏伯谦昨晚连夜飞了京城。”
“落地走的是要客通道,直接被李家的防弹车接去了东郊别院。”
温澄凝停下笔,抬眼看向他,目光沉静。
“京城李家?”
苏铭川在旁侧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摘下眼镜,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李承安,李氏家族如今在台前的实际操盘手。”
“二十四年前,你母亲尚未出事之前,两家老一辈动过联姻的念头。后来明玥失踪,这门婚约自然作废,两边也慢慢断了往来。”
温澄凝翻开文件夹。
里头整整齐齐打印着李承安的履历:文博大基金会常务理事、重点高校出版评审顾问、大盛文明溯源课题核心出资人。
苏铭川重新戴上眼镜,神色凝重。
“苏氏的根基和人脉都在江浙沪,北方学界那池水很深,家里的手伸不过去。”
“你若是真考进京大,李承安拿苏伯谦手里的陈年烂账做文章,家里在台面上替你挡得住明枪,私底下的暗箭却防不胜防。”
他语气放得极轻,带着长辈毫无保留的担忧。
“澄凝,凡事多顾惜你自己,别把旧恩怨全揽在一人身上。”
温澄凝合上文件夹,指尖在硬质封壳上轻轻摩挲了一瞬,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
“二舅舅放心,我都知道了。”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
八百年前藩镇割据、朝局倾颓的死局她都曾横刀立在御前,几个躲在阴影里翻弄旧账的投机之辈,掀不起多大的浪。
苏铭川见她目光澄澈沉定,没有半分寻常少女的惶恐,悬着的心稍稍落定。
他起身拍了拍外甥女单薄却挺直的肩膀。
“记住,遇上难事,家里所有人都在你身后,用不着自己死扛。”
“好。”
脚步声渐远,房门合上。
温澄凝拉开写字台最底层的暗格,将黑色文件夹稳妥锁入深处。
桌面上,还摊着那篇关于“大盛覆亡究竟归咎于谁”的定稿演讲词。
晨光穿透玻璃,洒在雪白的宣纸上。
温澄凝旋开钢笔笔帽,笔锋沉稳凌厉,在洁白的纸页正中落下了极重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