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崔家书房的红木桌擦得发亮,硬木柜子贴着墙根排成一溜。
崔承礼把一叠打印纸摔在桌子当中,纸角顺着桌面滑出去半寸。
沈静宜端着青白瓷杯靠在窗边,眼皮都没抬一下。
“十月算起到今天,一个月整整四趟,去回全挤在同一天。”
崔承礼屈起指节在纸面上敲了两下,桌板震得发闷。
“这小子真把自己当京沪线全天候动车组了。”
沈静宜低头抿了口热茶,水汽扑在睫毛上。
“你偷翻他票务记录?”
“我是他老子,核查直系亲属交通安全天经地义。”
崔承礼摘下金丝框镜架往软布上一扔,指头在鼻梁骨上用力按了几下。
“学校的专业课他一节不敢缺,志愿服务项目也没误工,可这么个折腾法子早晚要出岔子。”
沈静宜走回皮椅前坐稳,茶托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那你打算如何,大义灭亲劝他把心思全收回肚子里?”
崔承礼在椅背上靠稳,喉咙里憋着一口浊气。
“不是劝,是敲打。”
“敲打什么,敲打他不准分心误了前途?”
沈静宜把茶杯往旁边推开一寸,眼神径直落在他脸上。
“承礼,二十二年前那会儿,谁深更半夜蹬着破二八大杠,在政法大学门槛外头冻得直打喷嚏?”
崔承礼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停住。
“那年头情况不同。”
“有何不同,你当年兜里揣着毕业论文,导师三天两头找你敲警钟,也没见你少往我们宿舍楼底下跑。”
沈静宜抓起几颗五香瓜子在手里慢慢捻着,外壳崩开细微的声响。
“你不也照样硬着头皮娶了,连带着生出这么个嘴硬的种。”
崔承礼被堵得转开头,干脆把脸侧向书架。
沈静宜拍掉手心上的碎屑,声调平稳下来。
“你成天教他讲究排布,算计得失,恨不得每步路都画出红绿指示灯。”
她指尖在纸张一角划过。
“他如今碰上喜欢的姑娘,当真学着你,连发句话都要拿秒表掐着算。”
崔承礼把眼镜重新卡回鼻梁上。
“守规矩总归错不了。”
“错得离谱,人家苏家那个小姑娘,国风大赛四艺全拿第一,回了苏家也敢自个儿去挣路子,她能乐意被当成按部就班的结项报告?”
崔承礼闷着头喝茶,没再吭声。
沈静宜端着杯子站起身来。
“随他去跑,真跌了跟头让他自个儿拍灰爬起来,少在后头当监工。”
老母亲越说越有气转身书房木门咔嗒一声合紧。
崔承礼盯着桌面上密密麻麻的航班班次,抬手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两下,发去一条消息。
“周六滚回来喝汤。”
周六傍晚,穿堂风把院子里的枯叶扫得沙沙作响。
崔羲贺推开玄关的大门,皮鞋踩在地砖上声响极轻。
客厅大灯开得敞亮,果盘里整整齐齐摆着切块的哈密瓜。
崔承礼坐在单人沙发上翻报纸,沈静宜在旁边拿着小叉子吃果肉。
崔羲贺换下外套搭在手臂上,走过去规矩站直。
“爸,妈。”
崔承礼把报纸折成四方块压在大腿上,开门见山。
“又往沪城跑啊,得挺勤快的。”
崔羲贺把双肩包稳稳立在脚边。
“上次说了,育才高中的志愿法务协议要原件盖印。”
“公事跑不了假,但去回的时间是你刻意抠出来的。”
崔承礼盯着儿子平整的衬衫领口。
“我不管你私事,只提醒你一句,别办出越界的事。”
崔羲贺视线没躲。
“儿子有分寸。”
沈静宜吐出果核,拿纸巾擦了擦嘴角。
“你爸是嫌你像个查岗的工头,天天掐着表在校门口蹲坑,别回头把小姑娘吓跑了。”
崔羲贺站在桌前,脊背挺直。
“我不会让她为我的行程担责任,也没动崔家半点便利替她清障,我只按她的作息挑时间。”
崔承礼从鼻腔里哼出一声,没再深究,起身上楼回了书房。
沈静宜递过去一个粉色小熊的铁盒,上头印着清润草莓味。
“揣着,去见人姑娘时别板着一张冷脸,多喘口气。”
崔羲贺接过铁盒,指尖碰了碰冰凉的金属沿。
“嗯。记下了。”
周一上午十点半,京大法学院西侧小会议室。
投影仪的光柱里浮着极细的尘灰,白墙上停着高中生肖像补充授权条例。
崔羲贺坐在长桌末尾,手里捏着一支按动中性笔。
“第三条,把非营利教育用途锁死,彻底剔除商业赞助和第三方转售。”
他抬起眼,看向育才高中的对接老师。
“根据上次的补充。第七条违约责任,加上三项具体情形,擅自转授权、超期留底、未依约撤稿,违者扣除保证金并公开登报。”
对面的老师在笔记本上记得飞快,连连点头应下。
崔羲贺把协议原件扣合,塞回厚牛皮纸袋里。
走出行政楼大门,外头的冷风激得人脖颈发紧。
他摸出大衣口袋里的黑色手机,屏保上挂着昨天夜里九点半进来的消息。
那是温澄凝发的一张草稿纸截图。
导数求导过程写得整整齐齐,旁边还有姜禾用红笔画的大勾。
崔羲贺大步走下水泥台阶,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又退格删掉。
最后落在屏幕上的只有简短的一行。
“期末考完吃烧烤。”
按下发送,手机沉进兜底。
冬日正午的光晃在雪地上,刺得人眼底发亮。
沪城育才高中高三一班,粉笔灰在讲台边扬起薄雾。
陆青岚抱着牛皮纸封装的准考证快步走上台,目光扫过底下几十颗埋着的脑袋。
“期末大考定在下周三至周五,准考证发下去自个儿核准考场。”
温澄凝把分到面前的硬卡纸抽过来,确认过名字和考号,抚平四角夹进软皮本底页。
口袋里的手机在这当口短促地震动起来。
她没伸手去摸,只握着黑水笔在草稿纸上继续算着函数极值。
直到放学铃声撕开走廊的安静,温澄凝才合上笔帽取出手机。
屏幕上亮着那句刚送达没多久的话。
周蕊凑过头来瞥见那几个字,眼镜滑下鼻梁半寸。
“崔学神?”
“是他。”
“约你呢,怎么不回?”
温澄凝指尖按在漆黑的屏幕边缘,把手机反扣在木课桌正当中。
“等大考收了尾再议。”
周蕊把自己的英汉词典合拢,啪的一声拍在课桌上。
“行,算你有定力,先把完形填空这口硬骨头啃下来再说。”
温澄凝翻开下一页油墨未干的模拟卷,重新旋开笔帽。
黑板角落被红色粉笔圈出的倒计时,明晃晃地停在十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