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房旋转木梯下,温澄凝端着刚切好的小蛋糕站在长桌边,顺着全场齐刷刷的视线望向苏铭川。
身旁的陈放嘴里刚咬了一半的烤鸡翅啪嗒掉回骨碟,嘴巴张成了个标准的o型。
小舅舅苏铭屿反应那叫一个快,手腕一翻就从兜里摸出手机,熟练地打开超清录像模式对准了亲二哥。
就连向来稳重的崔羲贺和爱看热闹的纪首奕,这会儿都很有默契地往后退了半步,把正中央的开阔主场腾了出来。
温澄凝眨巴着大眼睛往台阶上瞅,心里直呼好家伙,自己过个十八岁生日居然还能看上现场版的逼宫大戏。
三层木台阶上,乔艺彩双手捧着那束足有九十九朵的火红玫瑰,整个人飒得发光。
她笑吟吟地腾出一只手,从花束底下抽出一份装订精美的烫金文件夹,在半空中哗啦晃了晃。
“诸位叔伯长辈,还有凝凝的各位小同学们,今天我就借着小寿星的福气,办件人生大事。”
清亮爽朗的嗓门在玻璃花房里回荡,乔艺彩垂眸锁定台下那个满脸写着想逃跑的男人,一字一句地往外砸重磅炸弹。
“我已经全款买下了苏氏集团总部对面写字楼的十八层,成立了独立文物鉴定工作室,未来五年常驻沪城,哪儿也不去了。”
说到这儿,她往前迈下半级台阶,直接把文件夹递到苏铭川眼皮子底下,眼神炽热得能把人烫出个洞来。
“苏铭川大律师,这是我拟好的以结婚为前提的长期恋爱合伙协议,今天当着全家的面,请受邀方当场签字画押,本协议概不接受延期审阅!”
好家伙,这一出直球王炸打出来,直接把苏铭川以前拿来当挡箭牌的异地和工作忙等借口堵得严严实实。
陈放在旁边听得两眼放光,刚想拍巴掌吹口哨,就被周蕊眼疾手快地扯了一把校服袖子才堪堪憋住。
温澄凝歪了歪头,看着自家二舅舅那副快要裂开的表情,在心里暗暗给乔阿姨竖起大拇指,对付这种嘴硬心软的法务老干部,就得用合同条款贴脸开大才管用嘛。
此时站在聚光灯正下方的苏铭川,握着玻璃杯的手腕打了个哆嗦,金黄色的橙汁直接泼出半圈,洒在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面上。
细框眼镜片后面的那双眼睛里,平日里在谈判桌上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冷静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满屏的慌乱。
他脑子里平时倒背如流的民法典合同编,这会儿彻底搅和成了一锅滚烫的八宝粥,连半个免责条款都翻不出来。
要知道现场除了自家爹妈和兄弟,可还站着外甥女和一帮十七八岁的高中生呢。
当着这么多小辈的面被姑娘捧着玫瑰花逼婚,这位年满四十岁的纯情大律师脸皮薄到了极点,整张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脑门顶。
求生本能压倒了一切理智,苏铭川把果汁杯往旁边餐台上一放,连看都不敢看乔艺彩的眼睛,憋出一句荒唐透顶的借口。
“那个,协议主体的资质文件需要交叉比对,我去二楼书房拿我的私人印章核对一下附件。”
丢下这句驴唇不对马嘴的场面话,苏大法务半秒钟都不敢多待,拧身拔腿就往旋转木梯上蹿。
瞧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背后有八百个债主在拿麻袋追他呢。
可谁能想到,这旋转木梯的第三级台阶角落里,还静静躺着刚才苏铭屿没扎紧飞出去的一片漏气蓝气球皮。
苏铭川本来就心慌意乱,逃跑的步子迈得又急又大,甚至紧张得顺了拐,同手同脚地往上跨。
那双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牛津皮鞋底,不偏不倚地踩在了那片滑溜溜的橡胶气球皮上。
脚底板瞬间失去全部摩擦力,苏铭川整个人在半空中划出了一道毫不讲理的抛物线(°Д°)!
“咔嚓!”
伴随着一道清脆刺耳的骨头响动,外加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堂堂苏氏集团首席法务官连人带眼镜,结结实实地摔坐在了楼梯转角的木质平台上。
玻璃花房里瞬间安静了足足两秒钟,连空气都静得能听见汽水冒泡声。
紧接着,全场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老二!”
“二舅舅!”
“哎呀妈呀,我的亲哥喂,你这是行了个什么大礼啊!”
众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去,苏铭川疼得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
可就算摔得五官都快拧成一团麻花了,这位死要面子的苏大律师右手还顽强地维持着扶镜框的姿势,硬撑着往外挤台词。
“没事,不用大惊小怪,只是这双皮鞋的鞋底防滑系数不达标而已……”
话还没说完,退休三甲医院主任医师沈兰芝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台阶。
老太太半句废话都没有,蹲下身去,隔着那条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裤,手法娴熟地在他右小腿外侧轻轻一摸一按。
“嘶!”
苏铭川嘴唇哆嗦着抽了口冷气,后脑勺往后一仰差点当场厥过去,刚才装出来的体面瞬间碎了一地。
沈兰芝收回手站起身,职业素养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当场开启了急诊科主任的指挥模式。
“别装了苏铭川,右小腿腓骨下段骨裂,半步都不许动!”
老太太转过头,目光扫过台下待命的小伙子们,语速飞快地下达指令。
“陈放,铭屿,赶紧去花房储物间拿备用担架板,再拆两个装气球的硬纸箱过来做临时夹板。”
“是,沈奶奶。”
陈放和苏铭屿齐声领命,撒开脚丫子就往储物间冲,崔羲贺也立刻掏出手机拨通急救电话,清晰报出沿湖路苏宅的门牌号和伤者情况。
原本浪漫得冒泡的求爱现场,在短短一分钟之内,直接变成了全员手忙脚乱的骨科急救演练场。
十分钟后,一辆120急救车闪着蓝白交替的警示灯,一路呼啸着开进了苏家老宅的前院。
陈放和纪首奕两个年轻力壮的大小伙子一前一后,稳稳当当地抬着简易担架往外走。
温澄凝跟在担架侧面,双手小心翼翼地替自家二舅捧着那副摔歪了鼻托的细框眼镜。
周蕊和姜禾一左一右拎着苏家的家用医疗箱,方恬更是敬业到了极点,不仅把单反相机挂在胸前,怀里还替乔艺彩紧紧抱住了那束巨大的红玫瑰。
浩浩荡荡十几号人,就这么簇拥着躺在担架上且脸色涨成紫茄子一样的苏大法务,一路小跑着往救护车后门送。
苏铭川拿胳膊挡着眼睛,恨不得当场在担架上抠出一座三室一厅的魔仙堡来,这辈子的脸面算是彻底交代在这级木头台阶上了。
随车的急救医生帮着把担架推上车厢,转过头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
“车上空间有限,哪位是伤者家属,上来一个人跟车去医院签字办手续。”
站在最前面的大舅舅苏铭青正准备迈步上前,旁边的沈兰芝却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了大儿子的胳膊。
老太太顺势往旁边一让,笑眯眯地把正一脸焦急的乔艺彩推到了救护车后门边上。
“艺彩啊,这人是因你摔的,他这后半辈子的售后维修责任可得由你来负,快上去看着他。”
乔艺彩哪有半分推辞,二话不说就跳上了救护车车厢,一屁股坐在长椅上,反手就握住了苏铭川因为疼痛而发凉的右手。
“阿姨您就放一百个心吧,这单售后我包圆了,保证不退不换!”
车门砰地一声关严实,苏铭川想抽回手又不敢用力,只能红着耳朵躺在担架上,彻底丧失了所有物理逃跑的可能性。
半个小时后,沪城市一院的骨科急诊室内灯火通明。
x光拍片结果很快出来了,确诊为右腿骨骨折,万幸没有明显移位,不需要动刀做手术,但必须老老实实打上石膏固定整整四周。
急诊医生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几下剪开了苏铭川那条价值不菲的高定西装裤腿,拿着浸湿的雪白石膏绷带,一圈接一圈地往他小腿上缠。
看着自己那条瞬间肿成大白萝卜的右腿,苏铭川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整个人透着一股生无可恋的凄凉。
他现在连腿疼都顾不上了,脑海里已经在用大数据模型疯狂计算,等明天这个消息传回苏氏集团,法务部那帮平时被他训得跟孙子似的下属,背地里得嘲笑他多少年。
病房门外的走廊长椅旁,温澄凝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着里头乔艺彩忙前忙后擦汗倒水的身影,嘴角实在忍不住往上翘。
这时候,脑海里的幺幺四突然爆发出了一阵笑到打鸣的电子音。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二舅舅这波属于是用一条好腿换了个漂亮媳妇,按投资回报率来算稳赚不赔呀(≧▽≦)!】
听着小助手的调侃,温澄凝忍俊不禁,轻轻侧过头,看了一眼始终安静陪在自己身旁的崔羲贺。
走廊顶灯柔和的光线落在青年清隽的眉眼间,温澄凝眨了眨眼,小声跟他咬耳朵。
“崔老师,原来哪怕是二舅舅那么厉害的法务专家,在面对真心的时候,也是会慌得摔跟头的呀?”
崔羲贺低头迎上小姑娘亮晶晶的视线,看着她眼底藏不住的促狭笑意,神色温和地应了一声。
“嗯,法律条文只能规避商业风险,在感情里面本来就不适用。”
青年停顿了半秒,目光落在她微弯的眉梢上,实事求是地补充了一句。
“不过我平时都有注意脚下路况,不会摔跤,你可以放心。”
温澄凝被他一本正经的保证逗得扑哧一笑,心底那点因为二舅受伤而紧绷的弦彻底松快了下来。
这一通兵荒马乱的折腾,直闹到夜里十一点钟才算告一段落。
众人齐心协力把打好石膏且活像个木乃伊似的苏铭川安顿进了住院部的VIp单人病房,乔艺彩当仁不让地留下来负责陪夜。
高三互助组的小伙伴们先一步被家里的司机送回去了,温澄凝则跟着外祖父母和大舅舅坐上了返程的迈巴赫轿车。
车窗外的霓虹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往后掠去,宽敞安静的车厢里,坐在后排的苏砚山和沈兰芝极有默契地对视了一眼。
老两口心里头算盘打得啪啪响,老二这棵铁树总算是连盆带根让人给端走了,那家里头可还剩下一个光棍呢。
下一秒,苏砚山和沈兰芝的目光幽幽一转,穿过昏暗的车厢,齐刷刷地落在了副驾驶座上那个正长舒一口气并庆幸自己今晚逃过一劫的大儿子苏铭青的后脑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