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转向韩知微,语气瞬间软了下来,像是怕他不信似的,急急补充道:“韩大哥,你别听我爹的。等我回去歇好了,立刻就带人把金子给你送过去。说好的一百两黄金,一分都不会少——”
她目光灼灼地望向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你跟我一起回国公府吧。”
话一出口,她越琢磨越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眸光也愈发清亮:“韩大哥,你从昨日下午到现在都没好好休息过,铁打的身子也经不住这般熬。不如与我一同回去,一来养好身体,二来方便我报恩,三来——”
话音忽顿。
她瞥见四周不知何时围拢过来的村民,立刻压低声音道:“阿爹,韩大哥,我们进去再说。”
待进了屋,南宫卿月扫了一眼躲在门后瑟瑟发抖的李大丫,又指向还被捆在桌腿上、昏死未醒的张桂花,神色骤然冷了下来。
原本到了嘴边的“第三点”也被她暂时咽了回去,只沉声道:“阿爹,此人欲毁我清白,也是韩大哥救了我。”
“什么?!”
南宫崇怒不可遏,当即就要唤人进来将张桂花就地处置,却被女儿抬手拦住。
南宫卿月凑近父亲耳畔,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阿爹,我相信以您的本事,定能让那苏临狠狠脱一层皮。您会为女儿报仇的,对吧?”
南宫崇渐渐冷静下来,却用一种奇异的目光重新打量起眼前的女儿。
他以前竟从未发觉,自己这个娇养长大的姑娘,行事竟已如此果断狠绝,且直击要害。
分明是苏曼儿害她遇险,她却不去纠缠苏曼儿本人,反而直接将矛头对准了其父苏临。
要知道,对当朝左相下手的难度,远非对付一个闺阁女子可比。
南宫崇心中疑惑,便也直接问了出来。
南宫卿月却答得从容:“杀人要诛心,报仇也要找对路子。苏曼儿只是当着刺客的面叫破了我的身份,事后完全可以推说当时惊慌失措、并非故意,我便失了找她算账的由头。既然如此,何不绕过她,直指苏临?”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静:“再说了,我能对苏曼儿做什么?也雇刺客杀她?还是将她孤身丢进荒郊野岭?这些都容易落下把柄。倒不如让苏临遭殃——若苏家彻底落败,才是对苏曼儿最痛的惩罚。即便李文远一事不能让左相落马,只要能让他被天下文人所不齿,动摇他在文官体系内的根基,也已足够大快人心。”
其实说实话,这些谋划于她而言,终究太过迂回繁琐。
若在修真界,有人敢这般算计她,早就被祖父挫骨扬灰了。
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阴谋诡计都不过是蝼蚁挣扎,可以为所欲为,也可以一言定生死。
想到这里,南宫卿月心头不禁泛起一丝郁结。
她讨厌这个皇权至上的世界。
修真界虽有凡人朝廷,可即便是皇帝,见了筑基修士也要俯首膜拜。
哪像这方秘境,皇权压过一切,特权凌驾于所有人之上。
未恢复记忆时,她还道这是人间寻常秩序;可如今记忆归位,她才真切地觉得——所谓皇权,不过是裹着金漆的枷锁。
不,是所有凌驾于她之上的特权,都令人作呕。
除非……有朝一日,她自己能成为这皇权的集大成者。
到那时,她或许才会承认,这东西也算个好物什。
南宫崇自然不知道女儿心中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他只暗自感叹了一句“若是月儿是个男子,定是我南宫家的麒麟子”,随后便正色道:“月儿放心,一切交给阿爹。”
见父亲应下,南宫卿月心中满意,话锋一转又道:“对了阿爹,算上前面两次,韩大哥可是救了我三回。一百两黄金远远不够,您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报答才是。”
前面两次?
南宫崇纳闷不已。
从刺客手中救下月儿算是一次,那另一次呢?
不等他细问,就见女儿转向韩知微,面颊浮起一层薄红,软声道:“韩大哥,你不要拒绝我好不好?若是不能报恩,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韩知微这才从方才那番针对左相的筹谋中回过神来。
他从未想过,一个深闺女子算计起人来,竟能这般狠辣,又这般光明正大。
是的,这是一个阳谋。
紧接着,那句“若是不能报恩,我这辈子都不会安心”落入耳中,他神思猛地一晃。
总觉得这话在哪里听过,可细细追寻,又了无痕迹。
真是奇怪。
他压下心中异样,盯着南宫卿月的眼睛,不答反问:“南宫姑娘,你方才所说的‘三来’,是什么?”
南宫卿月脸颊更红了。
方才侃侃而谈的沉稳倏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少女面对心意时的大胆与率真。
她望着他,轻声道:“三来……我想可以经常见到韩大哥。”
韩知微看着少女亮若繁星的眼睛,心头猛地一震。
这句话的意思是……
不等他开口,南宫崇已察觉不对,连忙出声打断:“月儿,你是不是太累了?都开始说胡话了。来,赶紧跟爹回家。”
说着便不由分说地拉着女儿往外走。
开玩笑!
再待下去,指不定还要听到什么惊世骇俗的话来。
“我想经常见到韩大哥”——这种话是未出阁的女子能随便说出口的吗?
要不是韩知微对月儿有救命之恩,他真是恨不得现在就让此人消失在大魏疆土之上。
是的,哪怕南宫崇再怎么迟钝,也能看出女儿是对这个姓韩的动了心。
可他必须亲手斩断两人之间的联系。
出身贫寒尚在其次,真正让他忌惮的,是韩知微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是对方体内流淌着的蛮族王室血脉。
他的女儿,绝不能嫁给一个拥有异族血统的男子。
南宫卿月却是用力挣脱了父亲的手,转身小跑到韩知微跟前,仰起脸道:“韩大哥,你还没有回答我呢。”
若没有恢复记忆,她断不会如此直率。
依着她从前的性子,全凭一时兴起,感觉来了便热烈上头,兴致散了又轻易放弃,从来不是什么长情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