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战眉头微扬,低声问道:“什么好戏?”
“天机不可泄露,明儿晌午你就知晓了。”
苏清清笑吟吟地掖好被角,合上双眼。
天刚破晓,海雾笼罩着霍家村。
苏清清换上齐整布衫,跨出家门。
霍大山早已在滩头候着,木船在浪头里起伏。
船舱里整齐摆着三大篓海货,赶海小队挑出来的肥厚蛏子混着空间里养出来的饱满花蛤,青黑油亮,个个壳缝里吐着清水。
大山伯摇动木橹,目光扫过竹筐,咧嘴笑道:“清清,你领着秀珍她们折腾两回,村里嚼舌根的声音全散了。昨儿个李秀珍她当家的逢人就夸,说你是个顶有本事的掌柜胚子。”
“全靠叔伯婶子们肯出力。”
苏清清坐在船头,海风拂过额前碎发。
“单丝难成线,往后大伙合在一处,挣的只会更多。”
木船靠岸,晨光落满小镇码头。
苏清清挑着沉甸甸的扁担,直奔老街收购站。
海货过秤,算盘珠子噼啪乱跳。
二十六块四毛!
老张头把一叠毛票数得仔细,递到苏清清掌心,满脸堆笑:“丫头,你这批蛤蜊肥得流油,送到明月楼后厨,赵经理怕是要乐开花。”
苏清清收好零钱,挑出两块钱揣进袖口,快步拐向西街生药铺与布庄。
给霍奶奶扯了三尺厚实青布,留着做御寒棉衣。
路过药铺时,她特意抓了两包寻常的透骨草与红花,单单为了遮掩取用灵泉治伤的痕迹。
办妥琐事,她折回集市口老张头的摊子前,打算收拾空篓返程。
集市巷口猛地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趿拉鞋声。
一个光着半边膀子的青年斜晃着膀子晃过来。
此人面孔黑如锅底,眼泡浮肿,胸口斜挂一条半尺长的青乌刺青,手里倒提着一根短木棍,眼神凶戾。
镇上海产行里养的打手,诨名黑皮。
黑皮斜眼睨着苏清清脚下的空篓,喉咙里咕哝出一声冷笑。
他在镇上晃荡惯了,哪个摊贩见了他免得了递烟赔笑?偏偏最近东街传得沸沸扬扬,说有个外村来的小村姑绕过水产行,私自往各处送极品海货。
刘哥早已动了真火。
今天特意差他来拔掉这根眼中钉。
黑皮大摇大摆走到摊前,手里的短木棍横在老张头的案板上,发出一记闷响。
“哟,瞧瞧这是谁啊。”
黑皮歪着脖子,露出一嘴焦黄烂牙。
“就你这黄毛丫头,也敢跑来抢咱们水产行的营生?”
老张头浑身一颤,慌忙弯腰赔笑:“黑皮兄弟,大清早的火气何必这般大?这小媳妇只是乡下来卖散货的……”
“老东西,滚一边去!”
黑皮抬脚踹在摊脚木架上,木屑四溅。
老张头倒退半步,面色煞白,嘴唇抖动几下,到底缩回柜台后头,敢怒不敢言。
他在这条街上讨生活,深知刘海彪的凶残,得罪了这帮亡命徒,铺子保准连夜被泼桐油点着。
黑皮收回视线,目光像毒蛇信子般刮过苏清清的脸蛋。
“小娘们,胆子挺肥啊。”
“我劝你趁早收手,免得自个儿惹下大祸。”
“海镇方圆三十里,出水的大货小货,全由刘哥说了算!”
黑皮逼近半步,胸口刺青随着喘息起伏,凶相毕露。
集市四周的摊贩纷纷避让,探头张望的几个妇人吓得缩回脖颈,生怕惹火上身。
苏清清立在青石板街心,背脊挺得笔直,神情毫无波澜。
前世她颠沛流离,见识过各色牛鬼蛇神,眼前这种依仗恶霸狐假虎威的走卒,吓唬寻常村妇尚可,在她眼里如同跳梁小丑。
她抬起眼,迎着黑皮狠毒的目光。
“集市大门朝天开,官家许了百姓做买卖。”
“我凭力气赶海,凭双手卖货,碍着谁的道了?”
黑皮瞪大双眼,愣了片刻。
平日那些渔民见了他无不吓得打哆嗦,这丫头片子竟敢迎面对峙!
一股被轻慢的暴怒冲上头顶。
“碍了谁的道?碍了刘哥的财路!”
黑皮怒吼出声,猛地抬脚飞踹!
砰!
地上一只装了少半筐海螺的竹篓被狠命踢飞。
粗糙的竹筐在石板地上翻滚数圈,坚硬的红甲螺与辣螺噼里啪啦散落开来,骨碌碌滚进脏水沟与烂泥缝隙里,不少螺壳当场碎裂。
“小娘皮,敬酒不吃吃罚酒!”
黑皮挥舞短棍指着苏清清的鼻尖,吐沫星子乱飞。
“今儿个只是砸你的破篓子,下回再敢来镇上出货,刘哥直接卸你男人的胳膊腿!”
四周死一般寂静。
围观者暗暗摇头叹息。
惹上刘海彪的走狗,这年轻小媳妇往后的日子算是彻底断了活路。
苏清清站在原地,垂在袖中的手掌微微合拢。
她没有破口大骂,甚至未曾退后半步。
在实力悬殊时逞口舌之快毫无用处,眼前这条疯狗巴不得她先动手,好借机在街面上把事情闹大,顺理成章抢走货物。
硬碰硬纯属下策。
得拔掉刘海彪这棵毒树,必须精准剁中根基。
苏清清弯下腰,捡起脚边滚落的一只大海螺,用衣角擦去螺壳上的泥浆。
她动作极慢,呼吸极稳,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阵过堂风。
黑皮见她这般做派,只当她吓破了胆子,得意见笑两声。
“算你识相!”
黑皮啐了一口黄痰,转动着短棍,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直到那道恶形恶状的身影拐入巷尾,四周的窃窃私语声才逐渐散开。
“作孽啊,好好一筐大螺全砸烂了。”
“惹谁不好,偏去惹刘海彪的眼线。”
“这姑娘往后怕是再难进镇子了。”
老张头从柜台后转出来,叹息着蹲下身子,帮苏清清捡拾碎裂的螺壳。
“丫头,听叔一句劝,刘海彪黑白两道全有人脉,手底下养着一帮狠人,咱平头百姓惹不起躲得起。”
苏清清神色如常,把完好的几个海螺整齐码进袖筒,声音低而稳:“张叔,若是躲得掉,他们今天会找上门?”
老张头手指一僵,无言以对。
是啊,刘海彪要在海镇一手遮天,但凡冒尖的好货全要剥掉三层皮,退让一步,对方只会变本加厉扑上来吸髓饮血。
苏清清站直身子,目光投向街尾那座气派的明月楼。
赵经理虽看好她的海货,可面对刘海彪的人马依然心存顾忌。
单凭赵经理一个后厨管事,底气远远不够。
要扳倒渔霸,必须借到更硬的铁锤!
苏清清整理好空竹筐,反手绑在扁担两头,转头望向满脸愁容的老头。
“张叔,明月楼归镇供销社管辖,还是直接受县里商业局调配?”
老张头被问得一怔,浑浊的眼珠转了几转。
他打量着眼前这名年轻姑娘,见她神色沉静,眼底不仅毫无怯弱,反倒透出一股深不见底的算计。
这等定力,绝非寻常乡野女子所能拥有。
老张头左右瞅了瞅,见集市人流稀疏,黑皮也没留下暗哨,终于下定决心,上前一步扯住扁担绳索。
老张头压低嗓音,一字一句顿在风里:
“丫头,你要是真想在镇上立足,我告诉你一个人,赵经理的上面,还有一个管事的人。那个人,不怕刘海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