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清把手放进他掌心。那只手粗糙温热,指腹布满老茧,握得牢实有力。
她仰头看着他,话到了嘴边,转了几圈又咽回去。
霍战也没急着开口,只把她往怀里一带,双臂收紧,下巴抵在她发顶。
日头照着营门,两人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瘦了。”
“你倒壮了,抱得我骨头疼。”
他松了些力道,手却还牵着她。远处器械场上,几个兵直起腰,互相拿胳膊肘捣来捣去。
“瞧见没,排长媳妇来了!”
“我就说登记簿上写苏同志,准是家里那位!”
有人吹了声口哨,旁边几个人跟着起哄。王大力嗓门最大,扯着嗓子喊。
“排长,抱紧点,别让嫂子跑了!”
霍战耳根泛红,回头看过去。那几个兵撒腿就跑,边跑边笑。
“一群兔崽子。”
他牵着苏清清往里走。
“他们都知道我?”
“天天念叨。我说我媳妇在省城办大事,他们偏不信,非要亲眼看看。”
两人走进操场,正好遇上从另一头过来的部队长。老远看见他们,部队长便咧开了嘴。
“哟,这就是嫂子吧?”
苏清清赶紧站好,抬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部队长好,我是苏清清。麻烦您一直照应他了。”
“这话说的,一家人还讲什么客气!”部队长哈哈一笑,上下看了她一遍,“霍战这小子,吃饭时天天念叨,说嫂子做的海味天下一绝。如今人总算来了,我这颗心也落了地。”
“部队长过奖,我就是做海货的。”
“做海货怎么了,上得了台面!”部队长拍了拍大腿,“你们那罐头,通信员从省城捎回来两瓶,全连抢着蘸馒头吃,比过年的肉还金贵!”
苏清清脸上发热。霍战站在旁边笑了,平日绷着的眉眼全松开,眼角那道旧疤也显得柔和了几分。
部队长看着自己这个排长,心里痛快。霍战刚归队那阵,闷得跟块石头似的,操课间隙总往省城方向看。如今媳妇来了,脸上总算有了笑模样,往后带兵也更有劲。
“接待室在那排平房,水是热的,你们小两口好好说话。”部队长朝霍战挤了挤眼,“晚点操课,我给你批半天假。”
“谢谢部队长。”
两人进了接待室。屋里摆着一张方桌和两把木椅,窗台上放着一盆吊兰。
霍战倒了杯热水递给她,自己坐到对面,把手伸到桌上,握住她的手。
“先说你自己。专柜立住了?”
“立住了,就在食品区正中央。第一天罐头卖了三百二十六瓶,经理高兴得当场加了人手。”
“海珠呢?”
“两颗大珠卖了一千六。还有位何太太订了嫁女儿的项链,收珠子的顾老先生留了名帖,每月新珠到柜,先给他去信。”
霍战握着她的手紧了些。
“一千六,两颗珠子。”
“多着呢。何太太那串项链,价钱还没开口,就交给我配了。”
霍战端详了她一会儿,把她的手抬起来,翻到掌心细看。
“干什么呀?”
“看看这双手。签合同、摆柜台、算账,全靠它撑着。”
她手上只留着做海货磨出的薄茧,皮肉完整,手腕却比他走时细了些。他把她拉到身边坐下,让她靠在自己肩头。
“一个人在省城,受了多少委屈?”
“哪有什么委屈。看门的拦过我一次,商场自己就训了他。赵老护着,王姐也照应着,顺得很。”
“有人拦你?”
她这才后悔嘴快,连忙摆手。
“小事,早过去了。那人如今见了我的柜台,绕着走都来不及。”
霍战隔了会儿才接话,抬手替她把耳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往后再有人拦你,电话打到营里。侦察连的人腿脚快,省城再远,跑一趟也就半天。”
“知道了,知道了。霍排长威风。”
“别贫。”
他捏了捏她的手指。
“一人守着柜台,半夜回招待所,路上黑不黑?”
“有路灯,还有王姐等我。”
“往后信里写清楚,哪天几时回的,我记着账。”
苏清清笑出声,靠在他肩上,闻着军装上的皂角味,连日的疲惫全松开了。
“你呢?军法处有消息吗?”
“就这几天。军法处核完最后一道,文件一发,我这身清白就落到纸面上。”
“奖章呢,带来了吗?”
霍战从内袋摸出木盒,掀开盒盖。两枚黄铜奖章躺在红绸上,映着窗外的日光。
“旧的这枚,陪我从蒙冤等到今天。新的这枚,等你亲手别上。”
苏清清捏着盒沿,手指在铜星上蹭过。她想起海岛上,他趴在床上咬牙做复健的那些夜晚,也想起他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动的样子。
“阿战。”
“嗯。”
“这奖章,是你应得的。一天都早不了,也一天都晚不了。”
霍战合上盒盖,贴回胸口,又抬手把她的手按在上面。木盒的温度透过掌心传来,她能感到他胸口一下下起伏。
窗外响起操课哨,兵们跑步的口号一阵接一阵。
“部队长批了半天假,我送你回省城。”
“不用,我坐东百的吉普来的,司机还在门口等着。”
“那也送你到营门口。”
两人起身出门。走到操场上,夕阳把沙地染成暖黄。霍战放慢脚步,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清清。”
“嗯?”
他回身看她,隔了会儿才开口。
“判决下来,手续办完,我去省城接你。等我再立几次功,就打报告申请调到省城驻防。往后咱们天天在一个锅里吃饭,谁也不用隔着海等信。”
苏清清仰头看着他,鼻尖发酸,抬手拽住他的袖口。
“我等着。不过霍排长,丑话说在前头,调省城这事,你可别光说不做。”
他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将她拉近一步。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那说定了。部队长批的半天假,先请我去食堂尝尝,那罐头蘸馒头,到底有多金贵。”
霍战笑了,牵着她的手往饭堂走,步子迈得又大又快。
“走。今天让全连都看看,排长的媳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