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没锁。
林一鸣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的灯还亮着。不是起得早——是一夜没关。
他手里端着一只扣着的碗,母亲昨晚搁在他桌角的:两条煎带鱼,本来摆在桌子东边阿泰的位子上,摆到饭吃完也没人动。今天这趟路,是母亲派的,碗是名目;他自己给自己派的活压在碗底下——把人劝回到跟姨当面讲的那张茶桌上去。主意不能他拿,昨天罗姨那句替他认错,还是替他拿主意,把这条路堵死了。他能做的只有搭桥。桥要是搭不过去,这趟就是白跑,这事就砸在他手里。
阿泰这间出租屋,进深窄,两个人错身要侧着肩。窗对着隔壁的墙,胳膊伸出去能摸着对面的砖,一条光从楼缝里漏下来,落在床脚。床是两条长凳架一块木板,靠墙那头垫了半块砖找平。屋里最齐整的是墙角:店里发货用的纸箱码得方方正正,胶带和绳子挂在钉子上,够着就能拿。桌上摊着两个本子——一本是店里的流水;那间网店挂在阿泰名下,主意是林一鸣出的,货一向从罗姨柜里按进价拿。另一本是那个练习本,头一页夹着五块钱的那本。
阿泰坐在床沿上,眼睛熬得通红,胡子茬冒出来一层。
你来做什么。他说,我没事。
妈让我捎碗。林一鸣把碗搁在桌上,揭开,昨晚摆你位子上的,没人动。妈讲,碗要还的。
阿泰看着那两条鱼,喉咙动了一下,没接话。
锅呢?
哪有锅。
他拿起筷子,就着凉的吃。鱼是凉的,他吃得不快,刺一根一根挑出来,码在碗沿上,码得齐。吃了两口,停下来,拿筷子头点了点桌上那两个本子。
我一夜没睡,把这两本从头翻了一遍。他说,不止老陈那一单。
还有什么?
七月,娟姐那箱电池——隔壁卖电池那个娟姐——我点数点少了两盒,自己贴钱补上的,没跟人吭声。盘八月存货那回,单子抄漏了半页,姨没看出来,我自己悄悄补齐了。他把本子往林一鸣跟前推了推,我原先当自己端得平。翻完才晓得,岔子早就有了,一路松过来,松到昨天才响。姨讲得对。
那你自己呢?林一鸣没去接本子,你图什么?
阿泰把筷子搁下了。
一鸣,我跟你讲句压在箱底的话。他讲得很慢,我想要一个自己的柜台。不是姨柜上分我一格——是过道上挂的那块牌子,写我的名字。货我自己进,价我自己定,卖砸了,我自己吃。
屋里静了一会儿。楼道里有人拎水桶下楼,桶底磕着台阶,一级一级,磕到底。
我算过,差得远。差多远我不讲——讲了你又要替我算。阿泰自己先泼了冷水,再讲,我要是不在姨柜上站着,姨凭什么还按进价给我货?这半年,店的本,是姨的柜台垫着的。我心里清楚,还占着不放,占到把姨的客都伤了。
这话,林一鸣站起来,你跟我讲没用。
阿泰抬起头看他。
跟姨讲。林一鸣说,钥匙在茶桌上搁着,姨拿干净抹布盖的——没扔。
阿泰坐着没动,看了那碗鱼很久。末了他把剩下的半条吃完,起身把碗刷了,刷得很响。
碗先搁我这儿,晚上我自己送回去。他把袖子放下来,又抬手抹了一把脸,像把一夜没睡的那层东西抹下去,
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讲话。过马路的时候阿泰问了一句:吃早饭没有?
吃了。
再没别的话,一直走到华盛楼底下。
三楼过道里,抄价的报单员正挨着柜台问数,耳朵上别一支圆珠笔,一张纸叠成小方块,问一家,记一笔。娟姐在自己柜台后头喊:老莫,让让道,上货的来了。
快讲快讲,我后头还有大半栋楼。老莫侧身让出半条道,笔没停。
这个整天在楼里抄价的人,林一鸣今天头一回听见他的名字。
罗姨在茶桌那边,看见他们上来,脸上没什么动静,往对面指了指:细佬。坐。
阿泰坐下,坐得比平常靠前。林一鸣坐在侧面,跟昨天一个位子。从这儿起,他一句话也没插。
姨。老陈那儿——昨天提货扑空那位——下午我自己上门去讲。阿泰说,柜里的窟窿……
姨昨天托人补平了,用的你落下那卷钱。罗姨说,扣了十六根的数,剩的压在钥匙底下。
还有一句。阿泰的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夜里跟一鸣讲过了,当着姨,再讲一遍。我想往后有一天,有自己的一块牌子。为这个,我把姨的柜台当垫脚的,两头占,占漏了。姨,我想清楚了——正身,我占店。姨的柜,要是姨还要我,上午我照旧来。下半天,归店。
罗姨听完,没讲好,也没讲不好。她把三个杯烫了,斟上茶,往他跟前推过去一杯。
三条。她说,头一条,上午整工,工钱按上午算。第二条,从姨柜里拿货,自己开条,签名,插铁夹子里——姨不替你描了。第三条,下半天姨自己顶,顶不动了招个后生,你有空带一带,带人不另算你钱。做得到?
做得到。
罗姨把抹布掀了。钥匙躺在那儿,底下压着剩下的那沓票子。
一并拿走。她说,讲罢。拿它开哪扇门?
开姨的柜。阿泰双手把钥匙拿起来,揣进贴身那层口袋,票子没数就收了,上午,我照旧来开。
罗姨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
你这一程,姨带到今天。她说完,提起壶,把三个杯都续满,先端起自己那一杯。
阿泰端起茶,一口喝干,把杯轻轻搁回盘里。
下午去学校机房,林一鸣要陪,被阿泰按住了:我自己捅的篓子,还要让个学生仔陪着上门,那叫什么。他一个人去的。
林一鸣自己回家。巷口,收荒货的三轮慢慢蹬过去,喊了两声。楼上有人应等一下,隔了半天,扔下来一捆纸壳,绳子散了,纸壳滑了一地。收荒的把车支住,一张一张捡,捡齐了,把那根散掉的绳子重新捆好,压在车斗上,才蹬着走了。自始至终没抬头看是哪家扔的。
天擦黑,门响。开门的是小满。
泰哥!她朝屋里喊,妈——泰哥来了!
阿泰把洗干净的碗递还给姨妈,把白天定下的事讲了一遍:上午在姨柜上,下半天回店里;数还是每个月给姨妈和姨各看一回。又顺嘴讲了机房那头:老陈让他把机房下个月要的数,当面一样一样记进本子,看着他记完,才放他走。
母亲接了碗,只添一句,一分钱不经手,主意归主意——这条,不许变。
晓得,姨妈。
父亲坐在桌边抽烟,从头听到尾,末了把烟摁了。
往后你要真挑地方,他说,挑中了哪个,带我去看一眼。
阿泰愣了一下,应了声,比平常应得重。
母亲留饭。吃了没有?吃了。小满在旁边拆台:他没吃。你怎么晓得?我就是晓得。母亲已经添了双筷子。
饭桌上没人再提柜台的事。小满讲她们楼里谁家的猫上了房,下不来,喊了一下午。后来呢?阿泰问。后来它自己下来了。小满想了想,顺着人家晾衣裳的竹竿。没人接这个话,她自己讲完了自己笑。
阿泰走后,母亲从五斗柜里拿出一只信封——鹏城中学录取通知那只——抽出夹在里头的回执,摊在台灯底下。
这一栏,还空着。
林一鸣凑过去。住宿、走读,两个空格,一个勾都没打。
报到发新校服吗?小满从胳膊底下钻进来。
什么颜色?
领了才晓得。
这一栏不急。母亲把回执压在台灯座底下,压平,等哪天你爸厂里不忙,一家人坐齐了——讲。
林一鸣看着灯底下那张纸。走读两个字底下,压着他自己的一整盘算——这盘算,得留到全家坐齐了再摊开。
他把桌角那摞高一的课本朝里挪了挪,给那张纸腾出个正当中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