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假头一天,他比上学起得还早。
国庆放假,学校歇了。对别人这是七天假,对他是开学以来头一回——能连着进那栋楼的日子。他给自己派了两件事:把吴长根单子上剩的那两样找齐;再把这栋楼里谁家有什么,一家一家问过去,问一家,记一家。
第二件事没人派他,是他自己想干的。上礼拜的账他在心里翻过好几遍:楼里的货东一家西一家都有,缺的从来不是货,是没有一个人知道货都在谁手里。谁先知道,谁就省下满楼跑的腿。可这话说着轻巧——问出来的东西要是记错了,回头照着错的报给娟姐,砸的就是他刚借来的那半个柜台。
母亲在门口把他叫住,往他兜里塞了两块钱:中午买点吃的。别啃一天白馒头。
楼里比平常还热闹。放了假的学生仔满楼窜,柜台前挤着挑耳机的、试 mp3 的。楼门口不知哪家拉了条红布横幅,庆国庆迎宾客几个黄字,边上一角没绷紧,风一过就掀起来拍两下。
他先上二楼,进门左手第三家。
矮桌后头那个老板抬起眼,认出他来了:又是你。今天替谁问?
还是上回那个。林一鸣把单子摊开,指着第二行,这一样,他要三十个。上回您讲过,这种得跟您讲。
三十个。老板往椅背上一靠,回回三十个,我这箱拆给谁?
往后不止三十个。林一鸣说,隔三差五就有人拿着单子来问这一样,您是晓得的。他们寻不着路,我把路指到您这儿——您拆一箱,卖的是一整条道上的零头。
老板拿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
你倒是会讲。他说,三十个,给他备着。礼拜六来拿。顿了顿又补一句,就跟你讲一声——这一样我给你拆,别的不开这个口。
晓得。
从第三家出来,他没下楼,掏出纸,从第二家开始,一家一家问过去。
问法是头两家碰壁碰出来的。开口就问您这儿都有什么,人家眼皮一抬:你买什么?不买,人家扭头就招呼别人去了。二楼的人不跟闲人讲话。后来他换了个问法,一次只问一样——拿着单子上的名问这个您有没有,有,记下;没有,人家多半顺嘴带一句这个你去问斜对面,也记下。一个上午下来,问着问着就摸出了门道:这层楼的人不答我有什么,只答这个我有没有。
也有顺利的。有一家的伙计闲着没事,他问一样,人家答完还多送半句:你问的这几样,前一阵问的人多。这两天倒少了——放假,跑腿的也歇着。他把这半句也记在纸边上。
有一家连这个也不答。柜台后头一个精瘦的中年人,从眼镜上头看他:你记这个做什么?
替人配货,怕记不住。
替谁?
三楼娟姨,我是她柜上帮忙的。
那人盯了他两秒:娟姨是哪个?
卖电池充电器的,三楼过道当中。
不认得。那人把眼镜扶正,低头做自己的事去了。这一家什么也没问出来。林一鸣站了站,在纸上也记了一笔。问不出来,也是个信儿。
中午他蹲在楼后头的台阶上啃面包,就着一袋凉茶——摊子上买的,塑料袋扎着口,插一根吸管。喝到底的时候吸管呼噜噜响,他把袋子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一滴不剩。
台阶下头,三个穿校服的围着一个卖随身听的地摊。一个蹲着挑,两个站着出主意,挑的那个拿起一台看看,放下,再拿起刚才那台。摊主也不催,翘着腿哼歌。挑了能有一刻钟,蹲着那个直起身:我再想想。三个人走了。走出十几步,又折回来,还是那台。摊主慢悠悠找钱:想好了?那学生仔不答,捏着随身听翻来覆去地看。他那两个同伴已经在争先听哪一首了。
下午上四楼。
拐角的修理档前头站着个女客,等老倔头给看一只走不动的挂钟。林一鸣站在旁边等。挂钟看完,收走了,老倔头拿抹布把台面上的铜屑扫拢到一处。
皮带那个。他说,
跟您打听一样东西。林一鸣把单子递过去,指着最后一行,这个,我在楼里问了一天,都讲早没了。
老倔头把那行字看了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早没了是真的。他说,做这东西的厂子倒了有些年头了。
那还能寻着吗?
寻不着一样的。老倔头拉开手边一个抽屉,翻了两下,又推回去,凑合得上的,兴许有。你把东西拿来我看——光看名字,我不认。
东西在别人手里。
那就让拿东西的人来。老倔头说完,低头接着拧他手里的活。
林一鸣道了声谢,没马上走。档口后头那面抽屉墙一格一格,油笔的记号磨得深浅不一。他多看了两眼,没伸手——那些抽屉能让谁翻,老倔头心里有谱,他不在谱上。
他在纸上把这条记下:四楼拐角,要实物。
天擦黑回到三楼,他把这一天的纸掏出来给娟姐看。三张纸,正反面都写满了,哪一家有什么,哪一家让去问哪一家,一笔是一笔。
娟姐翻着看了两遍,忽然抬头:你问了多少家?
记下来的,十九家。
一天?
一天。
娟姐把纸还给他,半天讲了一句:人家放假逛街,你放假挨家挨户当户口先生。她努努嘴,隔壁你罗姨下午还问,讲你平常一个礼拜才来一趟,怎么假期倒天天在楼里转。
您怎么讲的?
我讲你在替姨跑腿。娟姐说,她哦了一声,就去忙了。
第二天他又去,第三天、第四天还去。头一天问的是二楼一条过道,好问的都问完了;往后剩的是硬钉子,一天问不下五家。三张纸变成五张,五张里开始打架——头一天记的和第四天记的对不上,同一家,头一回讲有,这一回讲没了。他在台阶上坐着理了半天,理不动了。散纸不行了。
楼下文具摊上,他挑了个最便宜的小本子。硬壳,巴掌大,塑料薄膜没撕干净,翘着一个角。摊主找钱的时候问:学生仔,记单词啊?
记东西。
晚上他在书桌上把五张纸摊开,一页一页往本子上誊。誊得很慢,一行一行来:
「二楼,进门左手第三家。零碎件,整箱。可讲。」
「二楼,楼梯口往里第五家。线、头子。问一样答一样。」
「四楼拐角,修理档。停产的旧件。要实物。」
誊到问不出来那一家,他想了想,也誊上了,后头缀了三个字:问不动。
誊完,五张散纸叠起来夹在本子最后头。本子合上,比来的时候厚了一点。
家里这几天也没闲着。
厂里放假头两天歇了工,父亲在家。第二天晚饭后,他把桌上收干净,从包里摸出一沓纸和一支笔,坐下来写。写几个字,停下来想,想完再写。母亲在旁边择菜,眼睛在菜上,人在桌边。
机器,二手,三台。父亲一边写一边念,像是念给自己听,托人问过了,有主。
一行一行往下写。一台机器多少钱,三台多少;一个月吃多少料,料钱多少;厂房要不要再赁半间。写满一页,他把笔搁下,推给母亲。
母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接过去,一行一行看。看到当中,她的手指头停在一处,点了点。
这一行,机器。她说,人呢?添三台机器,不添人?
父亲愣了一下,把纸拿回去,提笔在底下添了一行。添完了,母亲还看着他。
还有。她把纸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的。这一整张纸,写的都是钱怎么出去。人家的钱,几时进来?
货到六十天。
六十天。母亲点点头,这六十天里头,料钱天天吃,工钱月月发。这一截,纸上有哪一行接着?
父亲低头把那页纸从头看了一遍。没有这一行。
这一行你也添上。母亲把纸推回去,添完了,搁着。等人来看了厂,再讲后头的。
父亲提着笔没动。半晌,他在纸的末尾添了一行,添完把纸折起来,压在了桌上那台座钟底下。
林一鸣的笔在卷子上停住了,一道题的最后一步搁了半分钟没落。年初在回深的大巴上,他给自己写过一行字,末几个字是——不能让爸赌这一把。今晚这张纸离字还远:纸压在钟底下,一步没往外迈。他把那道题的最后一步写完,帮母亲把择好的豆角端进了厨房。
小满凑过来看座钟底下压的纸:爸,这是什么?
厂里的事。
我能看吗?
字你认不全。
我认得钱字。小满说。全桌没人接她,她自己嘿嘿笑了两声,又凑到母亲那边,妈,择豆角我也会。
会就上手。母亲把盆往她那边挪了挪。小满择了三根,掐得长长短短,被撵去洗手了。
礼拜五他没上楼——雨下了一天,他在家把麦老师那袋卷子做了两张。
睡前,林一鸣把小本子又翻开看了一遍。四天问下来,三十一家,四十几行,有的行底下画着杠,有的行后头空着。他数了数空着的,比画杠的多。
明天是礼拜六。吴长根讲过,他上午就来等。第二样在二楼备着了,第三样——他翻到四楼拐角那一行,拿指头压了压。
要实物。那就让吴长根跟他上头的人要一个坏的来。
他把本子塞进衬衫口袋。口袋从今天起,不装散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