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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一让——烫!

华盛楼下的饭档,伙计端着一摞刚离火的小煲从人缝里挤出来。条凳边上蹲着个客,拿勺子刮煲底的锅巴,刮得当当响;炉眼上还坐着一排小煲,盖沿噗噗地顶汽。林一鸣从饭档边上绕过去,进了楼。

今天他有两件事,都是上礼拜六讲定的。头一件,陪娟姐下二楼,把进一整箱这笔数问清楚——问的是旅充那一路,上回吴长根一口气拿走二十个的那样货。一箱多少个,整箱什么讲法,照娟姐柜上的卖法几时回得来本,这些数他帮着摆;可摆完了,进不进,拍板的是娟姐。钱是她的。他摆的数要是不实,压手的也是她的本钱。

第二件是他自己的:上半层。上礼拜留单的客讲过,他自己寻着的那两样货,就是打半层一个旧货摊的布上翻出来的。本子上半层那一页,记的还全是客讲的话;那块布长什么样,他自己没见过。

三楼,娟姐已经把抹布搭上肩了。秀才,可来了。她朝隔壁努了努嘴,罗姨替姨搭着眼,这就走。

罗姨在自己柜台后头抬了下手:手放下,接着讲她的价。

下到二楼,娟姐没先去第三家,顺着过道往里走了一截——上个月抬进来的那节新玻璃柜,摆在靠里腾出来的那块地方,开张了。膜撕了,里头分格摆上散件,两三个人围着挑;看柜的伙计拿纸包了一样,收了钱,头也不抬。娟姐在柜前站了站,折回来,才往进门左手第三家去。

矮桌后头,老板低着头点一摞纸箱的数。他把袖子捋到肘上,手腕上露出一圈晒出来的白印子——表没戴着,印子还在。

三楼的。他抬眼认出娟姐,又来拆?上回讲好的,你要留,我给你留。

今天不拆。娟姐把手往柜沿上一搭,问整箱。旅充,单头那种。

点数的手停了。老板从矮桌后头站了起来,把那本厚册子翻过两页,指头压住一行:这一路,一箱一百。有现成的。

什么讲法?

老板报了个数;顿了顿,又把册子往回翻一页,报了另一个数。头一个是整箱的,后一个是拆零的。林一鸣在心里把两个数过了一遍——照娟姐平常五个十个地拿,凑满一百个,比整箱要多掏出小二十个的钱。

箱里头要是有坏的呢?娟姐问。

当面点,当面验。

卖不动,退半箱使不使得?

出了这个门,不退。老板讲得干脆,讲完坐回去,接着点他的箱子。

娟姐把搭在柜沿上的手收回来:姨想想。

出来的时候她走在头里。到楼梯口,她站住,又回头往过道深处看了一眼——新柜子前头那一小簇人还没散,又添了两个。

你先去办你自己的事。她说,姨先回柜上。

半层的楼梯比楼下的窄一半,人上去,头顶就是楼板的梁。摊子拢共七八个,一半摊着,一半空着;摊着的那几家,旧货一样挨一样铺在布上,看货的比守摊的还少。顶里头靠墙根,客讲的那个位置上没有摊——一块布叠成方块压在墙根底下,上头压着半块砖。

隔壁摊守摊的是个中年人,坐在小矮凳上打盹。林一鸣问:这一摊,今天不出?

中年人眼皮抬了一半:讲不准。他来是他来,不来是不来。

林一鸣把那块布的位置记牢,下了楼。

三楼柜台上,娟姐把柜台底下装钱的铁盒抱出来,搁在玻璃上。盖一掀,票子全倒出来,理顺,分成两沓。厚的那沓推在一边;剩下的那沓捏在手里,一只手就攥拢了。

这一箱要是走不动,她把薄的那沓搁回盒底,这个盒子,就得空着睡到过年。

数我再摆一遍。林一鸣说,照姨平常的卖法,这一路一个礼拜出三个五个,一箱要压到开春。照这一个多月的走法——拿单子的一来就是十个二十个——几个礼拜就见底。两笔都是实数。走哪一笔,姨拍。

娟姐看着那两沓票子,看了半天。头一个吃螃蟹的,回回是替后头人趟雷——这话是她自己讲的。她朝楼梯那头扬了扬下巴:这回不是姨头一个。二楼自家都摆上柜了。

厚的那沓往怀里一揣:姨去一趟,就回。

没多大工夫,她回来了,身后跟着二楼的伙计,肩上扛一只纸箱。箱子搁进柜台里头,伙计放下就走。

娟姐拿剪子划开封箱的胶带,先点数:五个一排,点完一层,拿手压平,再点下一层。一百个,一个不差。她把铁盒收回柜台底下,搁下去的时候掂了一下,又往里推了推。盒底剩下的那几张票子滑到角上,声音是空的。

下晌,箱子开了张。

头一个是斜对过柜上的伙计,替人捎话,捎着捎着想起自家的事:单头的旅充有没有?娟姐从箱里起了一个。第二拨是个拿单子的生面孔,单上头一样就是这一路,张口要五个。

娟姐这声答得比平常快半拍。

她把五个起出来,钱数在玻璃上。那人又念单上第二样,林一鸣翻开本子对了对,给他指了地方。人走了,娟姐掩上箱盖,手在箱面上拍了一下,像拍一头牲口的背。

开张六个。她说。

过道那头,有个摊主在修一台旧收音机,修了半下晌,响一声,停一声。隔壁的先熬不住:要么修好,要么关了!他也不恼,抱着收音机挪到过道另一头,贴着耳朵听。响了,他点一下头;停了,他就拧两下。有人路过问他修的什么,他摆一下手,意思是别打岔。到收摊,也没听全一句囫囵的戏文。

吴长根来得急,进门先把袖子撸了一把,额角带着汗。他先看见柜台里那只箱子,眼睛在上头停了停。

姨这儿,走箱了?

一箱。娟姐说,你要不要?

单子摊在玻璃上,四样。头一样正是旅充这一路,两个,箱里起;第二样柜上有;第三样,林一鸣翻本子——二楼,楼梯口往里第五家。第四样,这楼里眼下寻不出,他把货名记进本子。

吴长根自己点货装袋。钱是提前备好的,拿一张纸包着,他打开来,把数目数给娟姐看,娟姐捻过一遍,进了铁盒。

装袋的空当,他讲起那三百个。他上头那单三百个的活,如今在阿坤手上,月月一批,礼拜三交清。

头一批,上个月底交的。他讲礼拜三,我礼拜三上门,人家讲没齐。拖了两天,礼拜五我才提着货。他把袋口拧了一道,三百个倒是一个不少。可上头要的是礼拜三。我礼拜五交上去,脸色得我自己受。

这个月那批呢?林一鸣问。

还有小两个礼拜。吴长根说,月月都有个礼拜三,我这颗心就月月吊在它上头。

他又想起一桩:对了。上礼拜他满楼寻一样货,礼拜一要的那种——寻了两天没寻着,末了把单子退回人家去了。二楼这两天当笑话讲呢:什么都敢接的,也有退单的一天。

林一鸣晓得他讲的是哪一样——上礼拜六,阿坤自己寻到这个柜上来过的那样货。本子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那个货名还待着。单子退回去了;要货的人,可还在什么地方等着。

吴长根拎起袋子走到楼梯口,又扭头把那只箱子看了一眼,脚步顿了半步。

袋里这两个,是我今儿最省事的两样。他说完,下楼去了。

街面上天黑得早。楼里的灯管照旧亮着,看不出钟点,是过道上收摊的动静先起来的。收摊前,娟姐把箱里剩下的又点了一遍:九十二个。点完,把今天进盒的那几笔票子单独理出来,理了两遍,才归进去。

秀才。她说,你摆的那两笔数,姨都记下了。往后一个礼拜六对一回,看它照哪一笔走。

晚饭桌上,父亲的位子空着,菜给他扣在锅里。你爸这一阵都晚。母亲说。

林一鸣扒了两口饭:考试的日子贴出来了,今儿上午贴的。下下个礼拜,礼拜四礼拜五,两天。

母亲起身走到墙根,把挂历卷起的页角抚平,看了一眼,回来坐下:晓得了。

小满在旁边插进来:哥考试,那我呢?

你上你的学。

她扒了口饭,又想起来,那哥考完,礼拜六还去柜台吗?

吃你的。母亲说。

第二天礼拜天,他在家。上午两张卷子,一张数学一张物理,做完对着答案改;下午把店里下个礼拜的单子写好,折成方块交给小满。一趟五毛,来回一块。送到再付。小满把单子揣好,拍了拍,童叟无欺。

夜里,台灯底下,才轮到那个小本子。

价那一栏,今天多了两行:一行是整箱的讲法,一行是拆零的,两行当中他画了一道杠。翻到半层那一页,添一行小字:去了一回。布在,人不在。再翻到最后,空白处那个货名底下,他添了半行:单子退了。要货的人还在。

墨还没干透,他吹了两下,把本子收进书包最里层。钱变成一箱货,是一天的事;一箱货再变回钱,就得拿往后的礼拜六,一个礼拜六一个礼拜六地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