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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出来了!后门那儿有人喊,人还没进来,书包先甩到了桌上。

早读散了半屋子。凳子腿刮地,响成一片,人往教室后头挤,挤到墙根前面又都站住,脑袋压着脑袋。单子是刚上墙的,浆糊没干透,右下角翘起来一块,有人伸手按住,手一松,又翘回去。贴单子的那个还没走,手里捏着个干了大半的浆糊瓶,拿铅笔杆伸进去搅了搅,又给那个角补了一点,用手掌从上往下抹了一遍,这回贴住了。

高磊没动。他把胳膊架在椅背上往后扭着看,看了一会儿说:这么早就出。

上回是下午才出的。高磊说,我妈今天上晚班,下了班回来头一句就得问这个。

前门那头,课代表抱着一摞卷子进来,往讲台上一墩,纸边散开半扇。各科的自己上来拿,看清右上角的名字,别拿错了。底下有人应,有人没听见,讲台跟前立马堵上了,有人举着一张往人堆里递,喊了两声也没人接。

林一鸣坐着没动。他把早读的书合上塞进抽屉,手往里推的时候蹭到一小把橡皮屑,抠出来在指头上捻了捻,弹掉。

等后头那拨人松开些,他才起身过去。站在最外一圈,眼睛从上往下走了一趟,走到一处慢了慢,又往上带回去。最上头那个名字他认得,不是他。他跟那个名字中间,还夹着别人。自己那一行上下,还是熟脸的那几个名字,前后换了换位置,他还在老地方。看完他就往回走。前头有个矮个的挤不进去,把手背伸给同桌,让人家把他那一行抄在手背上,抄完攥着拳头跑回去了。

单子底下的墙上,先前贴运动会的红纸没揭干净,撕过的地方糙着一小片。有人一边等一边拿指甲去抠,抠下一小片,搓成球,弹到窗台底下去了。

回到座位,后头有人隔着两排拍他椅背:哎,你多少?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跟上回差不多。

那人了一声,回去了。

第二节课间,何老师进来。手里一沓卷子,另一只手夹着个空的牛皮档案袋。他站在讲台侧边,照名单叫,叫一个发一张,眼睛在名单上,不在人身上。发到后头,名字叫得快,人上来得慢,他就把剩下的往讲台边沿一放,让人自己拿。

发完了,他把名单对折,再对折,塞进上衣口袋,隔着布按了一下。空档案袋捏扁,拉开讲台抽屉塞进去,抽屉合上。

十一月这一场,过去了。他说,下头的照常上。

他走到门口停了半步,眼睛没往教室里看:梧桐中学的,那张收好。

叫的是林一鸣。班里从梧桐中学考进来的就他一个,何老师叫他向来只用这三个字。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张物理卷,应了声。

人从前门出去了。教室静了一拍,有人小声说了句真不讲啊,没人接,跟着又吵起来。

他把物理那张翻过来看。分比上回又往上走了半格。

卷子翻到背面。那道大的占了大半页。他写上去的那两步,旁边各有一个勾。往下那一大截空白还是空白,红笔从上头一直拉到底,斜着穿过去。空着的那截,什么也没给。

他看了一眼,把卷子对折,手掌沿着折缝压过去,放到本子底下。

那碟我看完了。高磊说,两盘,一晚上看完的。第二盘不如第一盘,前头讲得好好的,后头全打。

高磊从桌肚里摸出个瘪了的乒乓球,往桌上弹。球没起来,滚了半圈掉地上,他伸脚背勾回来,捡起来又弹一下,还是那样,就攥在手心里了。我这回够呛。

多少?

没多少。反正我妈还没看见单子。

看见了也是那几句。

那几句就够我受的。高磊说,她能从这回讲到过年,讲到我表哥去年怎么样,讲到我小学怎么样。我也就一讲。

斜前排有一个,卷子发下来就没再打开过,折也没折,直接塞进桌肚最里头,又抽了两本书压在上头,压完把手抽回来,趴下了。

中午吃完饭上来,走廊里没什么人。楼下操场那头,一个穿深蓝工装的老师傅蹲在旗杆底座跟前,拿一团钢丝球来回蹭底座上的锈,锈末子落在他鞋面上,他没管。旗绳被风吹得敲杆子,当当当,敲一阵停一阵。

晚自习第二节,教室里安静下来,顶上的灯管有一支明明灭灭地闪。他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那半页是考前抄的,一道一行,页码一个挨一个,列头四个字:考完回来。

他把那张对折的物理卷从本子底下抽出来,展开看了一眼,折回去,夹进这半页里。纸比本子宽,边露在外头。

头一行那道,他翻书找到了,把书压平,压不住的地方拿橡皮顶着。草稿纸铺开,式子列到第三行就断了。他把纸翻过来,从头再列一遍,列到那一处,笔尖底下没有下文。

前排有人小声问值日的关不关后半排的灯。他没抬头,把书往跟前挪了挪,接着啃。

九点半散学,站牌后头墙根取了车。夜里风硬起来了,顺着裤脚往上灌,他蹬快了两步,到巷口下来推着走,楼道里比外头还黑一截。

接下来几天没什么事。物理课照常上,何老师翻过那一章,从下一章第一节讲起,上一场没再提。高磊的碟还了,又去租,租的什么他讲了半节课。

母亲把去菜市场的钟点改了,赶收摊那会儿去。买回来的青菜黄边多,她坐在门口小凳上一片一片掐掉,掐下来的堆在报纸上,堆了不小一捧。饭桌上连着几顿见不着荤腥,小满扒完饭,端着碗转着舔了一圈碗底,被母亲拿筷子敲了一下手背。阳台铁丝上倒是多了两截腊肠,母亲用棉线在铁丝上绕了两道系住,晒了几天,颜色深下去,见了油亮。她进出的时候伸手拨一下,让两截错开,别挨着。

父亲这几天回来得早。吃完饭没事,他把家里几把椅子挨个摇了摇,有一把腿上响,他翻过来看了看接口,没动它,又放回去,人坐到了那把不响的上头。

月底头天晚上,母亲把工钱备出来。钱按人分开,一沓一沓,中间用报纸条箍住,码进父亲那只旧帆布包的包底,码好把包口扎上,包挂在门后。第二天父亲天没亮拎着走的。

晚上他回来得比平常晚。在门口蹭了两下鞋,进门把包从肩上卸下来,搁在柜子上。包口敞着,里头空了。

发了。父亲说。

母亲在厨房里应,洗手吃饭。

她出来把那只包拎起来,翻过来抖了抖,两根报纸条从包里掉出来,飘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展平,折了折压在柜子上那摞旧报纸底下。包挂回门后。

饭桌那头小满趴着描红。碗都摆上了她还不挪,母亲把她的本子往边上推,她自己又拽回来一点。

吃到一半,母亲问:十二月的单,他们讲了没有。

父亲筷子伸出去,夹了一筷子回来:人家没讲。

小满抬起头:十二月怎么了?

描你的字。母亲说。

小满低下去。她那个字描出了格,横那一笔拖到隔壁格里去了。她拿手指头去抹,抹了两下没抹掉,又拿橡皮擦,擦了几下,纸擦薄了,中间破出一个小洞。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洞,把描红本往怀里挪了挪,从底下那一行接着描。

林一鸣坐在桌子另一头,本子摊开着,那张物理卷的纸边露在外面,被小满的胳膊肘压住了一截。他抽了抽,没抽动,就那么摆着。

碗收了,桌子擦干净。母亲把台灯拉到桌角,流水本摊开来。这个月攒的单子夹在本子里头,她一张张抽出来摊开,一张压着一张的边。有一张对折过两回,展开来折痕横竖交叉,她拿掌根从当中往外推平。笔尖在纸面上一行一行走,走到末了,她把笔放下。

这个月出的数,看着不少。她说,里头十箱,是存的。

父亲坐在对面,两只手扣在膝盖上,没说话。

十二月的料,我照少的下。

下吧。

母亲把单子收拢,塞回本子里。合上之前,她翻到后头空白的一页,笔在页头上落下:十二月。底下整页空着,一个数还没有。她把本子合上,摞到灯座旁边。灯罩上落了一层灰,光打在桌面上是黄的,桌沿以外就暗了。

小满描完最后一行,把本子一推,趴在胳膊上不动了。母亲拿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两下,把人推起来赶去刷牙。

父亲把那本描红本拉过去,翻到破了洞的那一页,用大拇指指甲从背面顶住洞边翘起来的纸口,一点一点往平里顶,顶完拿掌心在那块地方压了压,把本子合上,推回小满那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