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商的车队进村的时候,日头刚过山坳。
往年的车队,是来收药的。车上垛着麻袋,秤砣吊在车辕上,叮叮当当。今年头一回,车上的麻袋少了,秤砣也没带来。赶车的是镇上铺子里的伙计,一个半大小子,草帽压着眉。
他在老槐树下停住车,把车辕上的绳扣解开,先搬下来一包药种,又往怀里掏了掏,掏出一封信。
春喜娘正往锅里添水,看见车队的影子,先数了数车上的麻袋,比往年少了一半。
掌柜的让我捎句话:药种到了。他把信往前一递,还有,这封信。
信皮上写着:刘小石。
落款是周二牛。
伙计把信递到刘小石手里,又补了一句:掌柜的说,药种这批是好的,地里的活,你们看着办。
陈铁柱听说药种到了,从药田那头赶过来,把麻袋解开,抓了一把种子,在指间捻了捻,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批成色好。陈铁柱把种子在掌心掂了掂,比上回那批强。
伙计咧嘴笑:掌柜的特意从北边换的路子进的呢。
刘小石接过信,先没看,掂了掂。
信走了多久?
掌柜的也是旁人捎来的。伙计说,到镇上,又赶上我们这趟车。路上怕有小半个月。
刘小石把信收进怀里,谢了伙计,让他到茶摊上喝碗水再走。
刘小石坐在屋里,把信读了两遍。
第二遍读得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数豆子。
信纸上的字,是代书先生的笔迹,端端正正。话是二牛的话。二牛不识字,他让先生写什么,先生就写什么。这些年来往的信,都是这么个写法。
信里写:州里也乱了。镖局的活都成了军差。查案的事,衙门里顾不上提了。家里还好?药田还好?
他读完,把信纸搁在膝盖上,坐了很久。
这些年,信来得稀。上一回,还是官差进山那阵子。二牛说,有风吹草动,他托人捎信。信不到,就是没动静。
如今信来了。草动了。
他先松下一口气。官府顾不上南边了。那桩查会武功的人的案子,衙门里自己先撂下了。这些年压在他心口的那件事,总算没人再提。眼前这一关,算是过去了。
可这口气还没松完,就又提了起来。州里也乱了。军差,是往战场上押东西的活。二牛在干更险的活。
他想起二牛前些年信里写的,镖局的活,偏官府的多。如今偏的那头,整个成了官府的。押军需的镖,走的是打仗的路,路上是什么光景,不用想也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查案的事,衙门里顾不上提了那句上。信纸叠好,收进怀里。
县城,也得有人看着。
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他拍了拍胸口,信纸还在。二牛的位置,不动。
二牛在县城。他在村里。信一来一回,路上要走一个月。可这条线,不能断。
消息当天就在村里过了一遍。
铁蛋他爹在茶摊上站起来:州里也乱了!镖局都成军差了!咱村……
话没说完。他站了一会儿,又坐下了。
老周蹲在棚子门口,听人说到,手里的草绳绕了两圈,没绕完。
州里也乱了……他低声说了一句,没再说下去。
他想起周家洼。想起村口那棵被火烧秃的槐树。他蹲在门口,一直没说话。棚子是新搭的,他伸手,摸了摸柱子,又缩回来。
有人问他:周叔,你老家那边,比这还乱?
乱得多。老周把草绳头勒紧,我们走的时候,官府已经顾不上人了。
他再没往下说。草绳绕完一圈,打了个结,又解开,重新绕。
陈铁柱从药田回来,听了一耳朵,把锄头靠在墙根,进屋里把晾着的药又翻了一遍。他儿子在门口探头:爹,外头打仗了吗?
跟你没关系。陈铁柱头也没抬,去睡。
儿子应了一声,缩回屋里去了。
有人问:那二牛,还在镖局干?
镖局都成军差了,他能跑哪儿去。铁蛋他爹搓了搓手,外头乱,哪儿都不比家里稳当。
春喜娘往灶膛里添了根柴,没接话。她管了十来年茶摊,南来北往的话听了半辈子。
茶摊的座儿满了一下午,话头从州里说到镇上,从镇上说到北边的仗,又绕回村里。
郝闲看着药商的车队进村,又看着它出村。
赶车的伙计把车赶出村口,扬了扬鞭子,往南去了。
信的内容,他不知道。隔着一道山,一道岭,界外的事,他摸不着。
他循着二牛那条线,轻轻探了一下。
线还在。跟许多年前探到的一样,没断过。
外头那条线,细是细,还挂着。他想。
陈铁柱抱着那包药种,从村口往药田走,脚步比来时快。
阿黄凑到车队停过的地方,闻了闻车辙印,打了个喷嚏,又趴回石阶上。
傍晚,刘树根来找刘小石。
他在门口站定,才开口。
外头乱了。他把手往门框上一搭,夜里,我带人转转。
刘小石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半晌。
动静小些。
带上铁蛋。两个人,有个照应。
父子俩的话,就这么几句。从前刘小石说的是,如今说的是。
刘树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住。
夜里转的圈,大些。
刘树根走后,刘小石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屋把信收进枕底。
当晚,练功的人头一回夜里巡村。
刘树根带铁蛋,沿村边转。火把灯笼都没带,人贴着夜色走。脚步声一声跟着一声。
转过半圈,铁蛋压着嗓子开口:树根哥,咱这算不算……
看路。
铁蛋没再问。
路过老周家的棚子,老周还没睡,坐在门口。看见他们,他抬了抬下巴。刘树根也点了点头。谁也没说话。
路过药田,陈铁柱家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映着人影,一俯一仰,还在翻药。
脚步声绕着村子,一圈,又一圈。阿黄跟在后头,走得比人还稳。走到村西头,它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又放下。
它要是叫,就是有人来了。铁蛋往刘树根那边凑了凑,咱村的狗,就属它耳朵尖。
狗靠得住。刘树根拍了拍他的肩,人更得靠得住。
庙里的狗,跟着巡夜。村里的人,睡得比前几夜沉。
郝闲听着那些脚步声。
他想起二十多年前,那个官差,也是夜里,听见后院练功的动静,记住了,没声张。那回是外头的人,来听村里的动静。
这回是村里人自己,听着自己的村。
脚步声绕到第二圈。他听了一会儿,把意识移开了。
夜巡的脚步绕到第三圈,在庙门口停住。
刘树根在庙门口站了一会儿,像从前守庙那样。他进了庙,把供桌前的灯点了,看了一圈,又吹灭了。
庙里的灯,亮了亮,又灭了。
他在门口又停了停,才走下台阶。走的时候,把庙门带上了。
阿黄趴在石阶上,下巴搁在前爪上,没动。尾巴尖在石板上扫了扫,又不动了。
庙门口,新踩出来的脚印,一层叠着一层,绕着村子,一圈,又一圈。石阶前的土,被踩实了。
守夜的人,留下了印子。明天,还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