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田恒安提着一匣点心登门,脸上挂着几分刻意的愧色。
进门躬身一礼,恭敬地说:
“少爷,年前年后琐事缠身,一直没能来给您拜年,今日特地登门告罪。”
曹阳很不想看见这些倭人,知道他没事也不会过来,带着些许疏远说:
“田掌柜不必这般客气,该忙就去忙,我这儿不用你挂念。”
田恒安来见曹阳,从来都不落座,一直摆着对待长官子弟的态度。
“少爷,老朽此番前来,还有一桩难事,想请您搭把手。”
曹阳指尖轻轻敲打桌沿。不说豆腐爹的关系,光是人家救了玉儿母女的性命,他也不好直接拒绝。
“田掌柜直说,只要不违律法、不祸害百姓,力所能及之处,我不会推脱。”
田恒安眼底掠过一丝戾气:
“还不是佐佐木,这家伙又回赤峰来了,处处阻挠我们谋略班在昭乌达盟的布局。”
曹阳眉峰微挑,心中了然。田恒安这是又想借自己这把刀,给满铁制造麻烦了。
他没有戳破,静静等着下文。
“眼下满城都在议论边烽烟,想必少爷也有所耳闻。” 田恒安往前半步,
“这套路数,正是满铁惯用的商事绞杀手段。
囤积烟叶原料、封锁烟标包装渠道,再勾结官府层层稽查,打算彻底挤垮生产商。
佐佐木维持这场商战的本钱,很大一部分来自鸦片走私。”
曹阳淡淡应声:“田掌柜眼光通透。”
田恒安接着递出筹码,诡异地说:
“我这儿有两条消息,相信少爷会感兴趣的。
津港有个东洋印刷商人,家族里和满铁上层不对付。
他的长辈和山县先生又有交情,印刷水准上乘,价格公道。
少爷要是需要,拿我的名帖过去,对方保证愿意承接订单。”
见曹阳没有搭话,他继续说道:
“为了打压边烽烟,佐佐木资金缺口很大,不得不铤而走险,打通喀喇沁三旗私运通道,偷运鸦片进入赤峰。
近期有批货要过来,足足一千二百两,差不多是他大半年经费。
随行八名脚夫,都带着家伙,队伍里还有一名满铁人员。”
曹阳喝了口茶水,心里思量。
田恒安代表关东军,想借他重创满铁,可这个消息对自己简直就是雪中送炭。
打掉这条鸦片线路,等于断了佐佐木商战的资金来源,边烽烟的困局至少能够缓解。
曹阳微微颔首:
“田掌柜,私运违禁物本就是触犯法令的重罪,这件事,我自会秉公处理。”
二人又简单寒暄两句,田恒安转身告辞。曹阳没有片刻耽搁,立刻动身赶往镇守使署。
镇守使大堂,张启山抬眼看向进门的曹阳,有些意外地说:
“这大曹巡官可是有些日子没过来了,今天又要抓哪个奸细。”
曹阳面上一红,自己好像除了有事确实不会过来。上前正色报告说:
“镇守使,收到确切线报,一伙私贩经由喀喇沁草原偷运鸦片入境,总计一千二百两,八名运货人手,队伍中还有一名东洋人。
我们可以沿路设伏,人赃并获。”
张启山眉头紧锁,使劲抽了口手里的烟锅,质疑地问:
“里面真有东洋人?一旦拿了人,倭方极有可能借着外交渠道纠缠,稍有差池,上头定会追责。”
“正因为物证齐全,我们才占足道理。” 曹阳从容回话,
“私贩鸦片本就是见不得光的勾当,东洋人交涉也不会大肆宣扬。
一旦我们人赃俱获,这就是桩大案,也是镇守使实打实的政绩。”
张启山沉吟许久,缓缓点头:
“说得有理。事不宜迟,我这就派兵!还是让张老杠和你一起,我发现你俩配合得挺好。”
喀喇沁草原隘口,风沙卷着枯草刮得人睁不开眼。
走私队伍踏入赤峰地界的包围圈,哨声骤然响起,短促的枪声划破旷野。
正准备还击的马队,看见百十来个官兵围上来,尽数弃械投降。
木箱内封存的鸦片完整查获,那名东洋人也没能逃脱。
返程马车上,张老杠侧过身子,笑着问曹阳。
“这么多鸦片,曹老弟,这回怎么个章程?”
曹阳望向远处连绵的山脉,低声回道:
“这个数量我和镇守使汇报过,不太好糊弄。
你这样,拿一半给镇守使,咱俩分三成,给弟兄们一成,其余造册上报。“
张老杠感觉数目有些少,委屈地嘟囔:“这跑一趟尽给人家忙了。”
曹阳拍了拍他肩膀笑说:
“老哥,知足吧,要是以后镇守使打发别人来,那你才亏呢。
这些货,我没渠道处理,还得劳烦老哥帮忙。”
张老杠知道他谨慎,怕后患不愿沾染,也不戳破,自己转手还能多捞几个,又乐呵起来:
“和我还客气啥,咱当兵的不怕麻烦,回头换成大洋我给你送去。“
东洋商行,消息火速送到佐佐木面前。
听完渡边的禀报,佐佐木狠狠拍打红木桌面,脸色铁青。
“又是曹阳!货物尽数被扣,人手全部抓捕,苦心经营的草原走私线路彻底暴露!
害我损失大半年经费!”
渡边躬身询问:
“先生,现在最麻烦的是,被抓的满铁人,据说这人的家族在本土影响力不小,我们应当如何营救?”
佐佐木狠狠咬着后槽牙,眼中怒火翻涌:
“你代表商行先去镇署交涉,同时派人去张家口领事馆说明情况,让他们和热河都统府交涉。
人必须救出来。这笔账,我迟早要和曹阳清算!”
渡边听这话有些耳熟,迟疑了一下,还是开口问:
“先生,这批货被截,我们的资金有了很大缺口,对付边烽烟的计划怕是要受影响。“
佐佐木冷着脸,不甘心地说:
“情报显示,对手只是关内小商户,根基浅薄。
继续封锁烟叶原料,慢慢拖垮他们。资金我再想办法。”
渡边没敢再说,他清楚佐佐木在强撑,短期自己这边是没有能力组织大规模封锁的。悻悻告退。
赤峰警所办公室。
王福俯身,对着张景程禀报:
“所长,查了好几天,依旧只能摸到边烽烟各地分销网点,这个齐行商行,津港知道的人都不多,只是偶尔出货才能见着人。”
张景程手里转着核桃,这事有自家表兄参与,自己本就不愿意接手,淡淡说道:
“我们只能保证烟不从城门进,商事的争端,还是应该用商事的方式解决。”
夜色笼罩小院,曹阳独自站在院中。整件事的脉络在脑海中逐一铺开。
田恒安借自己之手削弱满铁;自己顺势斩断佐佐木重要财源,缓解边烽烟面临的围困。
曹阳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低声自语:
“关东军、满铁两股东洋势力,虽说有些内耗,终究还是一伙人,也不知道后面如何发展,实在让人头疼。”
洛桑进来打断了他的沉思。
“小主爷,方才曹掌柜送来消息,收到了许多原料,问我们什么时候运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