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峰北城城门关卡,残雪堆积在路边,寒风吹得人直往城里钻。
一辆普通的皮毛马车停在关卡前,车帘轻轻掀开,郭景瑜弯腰走下车。
一身粗布长衫,刻意掩去军人的锋芒,两眼炯炯有神,藏着久经风浪的沉稳。
他是奉系的秘密特派员。上次直奉大战失利,奉军被迫撤出热河。
张大帅就不断派遣密使游走草原,拉拢蒙旗王公,准备重新夺回热河。
守城哨兵例行查验货物,郭景瑜悄悄递上二块银元,小心翼翼地介绍自己是关外皮货商,想趁着年底再跑趟买卖。
哨兵才不怠听他讲皮货呢,收了好处,简单检查了下车厢,就痛快放行了。
马车行走在街上,郭景瑜透过车窗打量街景,心里默默记着岗哨位置、街巷出口。
看到气派的华宾园的人流喧闹的汇宝楼,他侧头低声询问随从。
“这两处商号,是谁家的买卖?”
随从低声回道:
“据说是警所副所长珞长空和北城警所巡官曹阳的,但他俩都不参与经营,两处都另有掌柜打理。”
郭景瑜听到“曹阳” 二字,想起了王大奎和他提起过,默默记在心里。
马车停在巴特尔四合院所在的街口。郭景瑜在临街茶肆二楼靠窗坐下,点了一壶粗茶,装作歇脚,观察起四合院的守卫情况。
这一反常举动,引起了在茶肆角落喝茶的福嬷注意。寻常客商不会关心王府。
福嬷没有贸然行动,高声招呼伙计添水,随口问道:
“巴特尔王爷最近在城里住?看门口的护卫好像比平时多了”。
这话果然引起了郭景瑜的注意,他看似在喝茶,其实扎着耳根在听他们的说话。
小二哪管那些,奉承地说:
“客官好眼力,最近王爷一直在城里,听护卫们说好像是在镇署办事。”
福嬷确认了对方身份可疑,喝了几口后结账离开。
走到门口的挑担瓜子货郎前,抓了几颗瓜子,压低声音吩咐。
“二楼那两个关外来的皮货商,身份可疑。盯着点,不要惊动他们。”
福嬷亲自到了北城警所。
曹阳正翻阅乡团布防名册,听完她的汇报,拧眉想了会儿说:
“莫非是张大帅的人?难道是看上巴特尔的人手了?“
“不要打草惊蛇,盯紧就行,摸清他要干什么。”
添了五次白水的郭景瑜,在小二嫌弃的眼神中,终于起身离开。缓步走向四合院。
守卫横臂阻拦,厉声开口:“私人院落,外人禁止入内!”
郭景瑜拱手,谦和地笑说:
“在下是关外皮货商,有一桩惠及牧民的生意,想要拜会巴特尔王爷。”
见守卫犹豫,郭景瑜掏出一块大洋塞到他手里。
守卫笑着接过,立马转身进去通报。不多时,守卫出来引着郭景瑜进了四合院。
户籍科这边,朱俊目送张景程离开。
房门合上的一瞬,朱俊脸上的恭顺荡然无存。他双拳死死攥紧,咬牙盯着张景程坐过的椅子。
上次带渡边潜入大牢密会道尔吉,就成了人家拿捏自己的把柄。一次次逼迫自己给他办事。
不办不行啊!
平复下心情,他坐下来开始想主意。
西城烟馆常年聚着底层巡警和兵丁,管事和他也有些交情。
花点钱让那些人在城里散播流言,给镇署施压,逼迫曹阳加码清查。
既能完成张景程交代的事,又不用亲自现身。
想好对策,朱俊整理好衣袍,从警所侧门溜出去,直奔西城烟馆。
四合院里,听过下人的汇报,巴特尔接见了郭景瑜。
屋里炭盆忽明忽暗散发着热气,郭景瑜打过招呼后在椅子上坐下,直说来意。
“王爷,直系掌控热河之后,时时刻刻提防着蒙旗王公,最近不是又在搞清查。
张大帅迟早是要回来的,要是王爷愿意和我们互通声息,等奉军重回热河,张大帅许诺,永久保留您的草场自治权。”
巴特尔握着茶碗,心里思量。
奉系开出的条件极具诱惑力,可现在押注风险太大。战事胜负难料,一旦站队出错,整个家族就全完了。
“雨帅的诚意,我记下了。” 巴特尔不敢答应,也不敢把话说死,
“此事关乎族里上下数万族人,容我考虑几天再给你答复。”
郭景瑜知道他的顾虑,并没有逼迫。
他这次进城的主要目的,也就是搭个关系,保证日后进攻热河时,这些手里有枪的人不站在直系一边就行。
“无妨,王爷慢慢考量。我会在赤峰待一段时间。”
给巴特尔留了些上等皮货做遮掩,郭景瑜起身告辞。刚踏出大门,就有潜影堂的暗线远远跟上。
北城警所,曹阳摊开暗线送来的简报细细阅览。
“目标落脚城西悦来客栈,接连拜访了好几位在城里的王爷。”
洛桑轻声汇报。
“继续盯着。” 曹阳把简报揉碎扔进炭盆,无所谓地说:
“看来是奉系不甘心,在提前布局。巴特尔性子稳重,不会贸然做出抉择。”
话音未落,房门被人推开,珞长空快步走入屋内。
“小曹啊,咦,有客人?”
曹阳起身迎上,笑着说:
“没事,家里人,正好说完了,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洛桑拱手告辞离去。
珞长空在桌前坐下,自己掏出烟卷儿点了一支,神色凝重地说:
“刚才总所开会,张景程抛出城郊巡防问题,摆明了挖坑。
这家伙肯定又起了坏心思了,接下来清查私兵军械,他一定会想方设法把你拉扯进去。”
曹阳递给一杯茶水,苦笑着说:
“意料之中。自从去年吃了亏,他哪一天不想着和咱对着干。
现在有了都统府的政令,他不出手反倒奇怪。”
“还有一事。” 珞长空抽了口烟,
“我出来时看见朱俊神色慌张,去了西城方向。
近来传言他欠下烟馆好些烟款,和张景程也走得近,你多留意些。”
曹阳端起茶水喝了口,心想,道尔吉作乱时,就是他在城里造谣,抹黑自己。
现在又欠下巨额外债,要是和张景程捆的一起,那此人就危险了。
曹阳起身对珞长空说:
“大人您先坐会儿,我出去安顿个话。“
说完他从办公室出来,找到洛桑:
“让福嬷打发人去西城烟馆盯住朱俊。看看他见了谁,准备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