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所办公室,曹阳翻着乡团名册在等福嬷,从方景辽回信与否,可以看出谋略班近期的布局方向。
房门被轻轻敲响,福嬷跟着洛桑进来,头巾上沾着雪沫。
进门先跺了跺脚,走过来轻声说:
“东家,方景辽回了信。”
曹阳放下名册,指尖轻点桌角:
“信呢?”
福嬷把一只信封轻轻放在桌角。
曹阳拆开,抽出素白信笺。通篇空空荡荡,只落了一个端正冷硬的墨字:
等。
他盯着字看了两息,缓缓折好收回信封。
福嬷皱眉,疑惑地问:
“就一个字?方景辽这是打算按兵不动?”
“不是不动,是在等待时机。”曹阳语气平淡,
“他在等我露破绽,等赤峰局势再乱一乱,等王宁这颗棋子再成长一阵。”
他把信推回去:
“原封不动,让老下人带回去给王宁。别露半点痕迹。”
福嬷点头,把揣信在怀里,又问:
“那我们就这么陪着等?”
“他稳他的,我们做我们的事。”曹阳抬头,
“现在急的是王宁,不是我们。
一个‘等’字,足够让他死心塌地攀附方景辽,自己露出更多马脚。”
说完,他从桌上又拿出一个信封,递给福嬷:
“我记得王宁还有个弟弟王安,对他败尽家业早有怨怼。
你悄悄把这一封匿名信送到他手里,不要露痕迹。”
福嬷瞬间会意:“让他们兄弟内耗?”
“嗯。” 曹阳语气平静,
“我们没时间陪着他们兜圈子,让王家自己先乱起来,我们也能腾出手来做别的。”
见福嬷转身要走,曹阳叫住了她:
“等一下,截信的时候,可有什么异常?”
福嬷停步想了想:
老下人进后门的时候,巷口坐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
我没见过那张脸,以前三元商行门口没这号人。
曹阳心里微微紧了一下。
方景辽开始加强周围的布防了,哪怕只是换了一个街面上的小贩,也说明他有了警觉。
知道了。你多留意巷口的人,别硬碰。
福嬷应了声,转身悄然退去。
屋里刚静下来,门外急促的脚步声由远逼近。
一名警员捧着公文快步进门,神色紧绷:
“所长!镇守使署急件!年关财务稽核,全城公职人员统一核查半年收支!”
曹阳接过公文,逐字扫过。行文虽是例行口吻,可他心底清楚,今年的核查不一样。
那晚将军府书房外,副官那道视线,还一直在自己脑后盯着。
没过多久,洛桑匆匆入内,脸色凝重:
“爷,查账的人动得极快。
今日一早就分头走访城里所有商号,询问公职人员的花销,几乎每家都会问到您,明显是有目的核查。”
曹阳抬眸:“有没有问到实东西?”
“您自己又没多少花销,商号掌柜全部按事实回话,公务采买全部有据可查,私人从无挂账赊欠。明面上他们抓不到半点把柄。”
洛桑顿了顿,语气沉下来,
“但副官私下跟人闲聊,话里带刺,说曹所长执掌警所,办了那么多大案,现在账目干净得太刻意。”
曹阳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口,神色不变:
“既然账目没什么问题,那他的话只当是虚张声势好了。
奉军今年必定会入关,我们还有很多事要做。”
洛桑随口就问:
“可爷,就怕镇守使顺藤摸瓜,牵扯到我们别的事上。“
曹阳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沉着地说:
“我知道,他要查的从来不是账面。是我有没有借案结私、有没有借着维稳暗中站队。”
“那以后有会面的事,我替您去。”洛桑关切地说。
曹阳摇了摇头,从容一笑:
“不用,以后有会面安排到华宾园就行,自己的地盘安全。
毕竟我是将军他推荐的,没有证据之前,他只会暂时隐忍。“
闭目想了会儿,他忽然开口,换了话题:
“你去苏克斜鲁山一趟,通知鲍进喜。
让他抽调百人,分成两队,去安民团和五道沟,给咱全力整训人马。”
洛桑一愣,立刻回话:
“抽调百人后,两处烟厂的安防会不会有些吃力?”
“很快就要起战事了。”曹阳语气果决,
“在奉军进来前,我们手上必须有能直接拉上战场的战力。”
洛桑瞬间懂了。
战事一起,张启山的调查只会不了了之,手上有枪,才能永久保护自己。
“明白。”洛桑沉声领命,“我立刻去安排。”
曹阳走到书柜旁,打开最下面的柜子,拿出那个胡琴箱子,放在桌上,翻开搭扣。
匣子里衬着深红绒布,躺着一支花机关,枪管油光锃亮,旁边搁着三个弧形弹匣。
“这是张绍安带过来的,你拿着吧。
让福嬷留意黑市上有没有这种子弹,这里面只有三个弹匣。”
洛桑上前抱起木箱,无奈地说:
“真希望永远用不上这种杀器。”
曹阳锁好柜子,从桌后走了出来,意味深长地说:
“奈何时势不允许啊。等手头宽裕些,咱的队伍里这种武器还会多装备的。”
洛桑没有接话,告辞离开了。
转眼春节就过去了,随着奉军的探子越来越多,人情往来也比往年少了许多。
镇守使署的核查公文虽然只来了一封,但那双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警所。
冯副官隔三差五来闲坐问话,坐的时辰不长,问的题目却越来越细。
从办案开销问到日常采买,从巡逻路线问到乡团的口粮配额,句句都在丈量曹阳这根绳上还有多少余量。
警所上下都绷着。
警员们不敢在院里高声说笑,交班时互相看一眼,眼神里都带着那姓冯的今天又来了的意味。
曹阳该做什么还做什么。但他心里清楚,副官今天问的是口粮,明天问的就是出城记录。
张启山要的不是账目上的漏洞,是曹阳被耗到自行露出破绽。
曹阳走到火炉旁,挑开炉盖,盯着里面的火红。
方景辽和王宁暂时是顾不上自己的,张启山的调查,时间长了难免出问题。
得给他找点比查自己更重要的事做。
他拉开档案柜第二层抽屉,从最底下翻出一份卷宗,封皮上写着王福案。
当时这个案子中有一个毅军营副自杀,那支镀金的转轮枪,现在还在张启山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