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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八号晚上,实验室里只开了里面那一排灯。

童晓棠坐在铁门边上,本子摊在膝盖上,隔十五分钟记一次温度。

二十一时十分,第一轮整机测试开始。那台机器是九百八十克不到的重量,四颗电芯是从抽检里挑出来的中等偏下那一档,充电电流五百毫安。

二十二时四十分,温度三十二度。

二十三时四十分,温度三十七度。她低头把数抄下来的时候,觉得不对。她把上一次的数翻回去看——三十二到三十七中间隔了六十分钟,前一个钟头只涨了两度。

她站起来,走到操作台前面。

二十四时整,温度四十七度。隔着玻璃罩能看见壳子侧面有点鼓。

她做了一件事。她先把可编程电源的输出旋到底,然后退到门口,把手放在总闸上。

零点十二分,那颗电芯炸了。

声音不像爆竹。像有人在很近的地方一脚踩破了一个水泥袋,闷,短,带着一股气。玻璃罩顶了一下,往上弹起来五公分又落回去,罩子侧面裂了一道。火苗从壳子的缝里冲出来,有两尺长,扑到测试柜的面板上。

她拉了总闸。

灯的回路和插座不是一个闸。拉完以后灯灭了,实验室里只剩那条火。她从门后拿起灭火器,拔掉插销,对着那个火喷了七八下。

火灭下去以后,她把灯打开,看见测试柜的面板上有一个洞,直径大概六公分,洞边上一圈烧黑,塑料还在往下滴。

面板下面那排通道灯,两个不亮了。

江远是听见声音从宿舍跑下来的。他跑进车间的时候,脚上还穿着拖鞋。

“人有没有事。”

“没有。”

“有没有烧到别的。”

“面板一个洞,罩子裂了一道。”

车间里被吵醒了两个工人,站在门口不敢进来。江远让他们回去睡。他把北边那两扇窗户全部推开,又去把车间那头的排风扇打开。

实验室里那股味道很冲,烧塑料和烧金属混在一起,甜,呛。玻璃罩裂着,测试柜上那个洞底下还在冒烟。地上落了一层黑色的灰,脚踩上去会沾。

她说完那两句,就回到操作台边上,把本子拿起来。她蹲在地上,把报纸上的钢壳残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按大小排好。

她的手背上有血。是玻璃罩碎下来的时候划的,一道口子,从虎口往上三公分,血顺着往里流,滴到本子边上。

“先去医院。”

“记完再去。”

“记什么。”

“时间。”她说,“零点十二分。温度,五十八度。”

她把数写完,翻到新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行字。她写字的时候手是湿的,纸上有血印。

这是一次失败,不是意外。

写完她抬头看江远。

“意外是外面来的。”她说,“这个不是。这四颗电芯是我自己挑的,这个充电回路是我看着跑的,温度探头贴在哪一块,是我定的。它爆,是因为我有一件事没算到。”

“哪一件。”

“两件。”她说,“我先把第一件说清楚。”

她把那颗炸开的电芯残骸从玻璃罩里夹出来,放在一张报纸上。钢壳从中间裂开,裂口翻出来,里面那层卷起来的极片被烧成了黑褐色。

“充电的时候,电芯本身也在发热。四颗串在一起,中间那两颗最热,两头最凉。”她说,“探头只有一根,贴在板子上。板子是凉的,电芯是热的。我量的是板子。”

“第二件。”

“壳子。”她把那台机器的残骸推过来,“壳是封死的。里面一热,气出不来,压力就往上走。它是在壳子里炸的,不是在外面炸的。要是壳上有一条泄压的缝,气先出去,火不会扑到柜子上。”

江远把那颗残骸翻过来看了两遍。

他看见了别的东西。

钢壳的外壁上,靠近正极那一圈,有一道浅浅的磨痕。磨痕很均匀,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蹭过。那道磨痕下面的钢壳颜色,跟上面不一样,亮一点。

“这里。”

童晓棠把残骸接过去,拿放大镜看了半分钟。

“磨过。”她说。

“磨什么。”

“不知道。”她说,“但正常的新电芯不会有这一圈。”

她把残骸放回报纸上,没有再说这件事。

那天夜里三点,江远给广州打了个电话。

对方睡了,被吵醒以后有点不耐烦。

“你说那批是库存。”

“是库存。”

“库存的电芯,钢壳上为什么有一圈磨痕。”

那边停了一下。

“江老板,做这一行,能用就行。你三块二一颗,你要什么。”

“我要知道它原来是什么。”

“原来是什么不关我的事。”对方说,“你要是嫌,我给你全新的,四块八。”

江远把这个数记在纸上。

四块八,四颗电芯多花六块四。一台机器的成本从二十六变成三十二块四。

他没有回答对方,把电话挂了。这个数他第二天早上才跟王海涛说。她翻开本子,写了三条。

第一条:整机充电截止电压从四点二五降到四点一八。

第二条:外壳开泄压槽,两条,各一毫米宽,八毫米长。

第三条:温度探头从板子移到电芯表面,贴在中间那颗的侧面,用导热硅胶固定。

三条写完她推到江远面前。

“第一条要多长时间。”

“改一个电阻。”

“第二条。”

“要改模。”

“第三条。”

“半天。”

“三条都改。”江远说。

“你要不要算一下钱。”

“不用算。第三条最便宜,第二条最贵。最贵的那条是防人的,不做也得做。”

第二天上午,王海涛把账算出来了。

外壳,三千二百套已经注塑完,一套三块四,一万零八百八十。改模八千。已经装好的一千二百台要拆,电芯、板子和包装一起报废,一台十五块四,一万八千四百八十。测试柜修面板和换灯,四千。停线两天的人工和电费,五千六百四十。

五样加起来,四万七千。

他把这张纸压在桌上,用手指按住最下面那个数。

“四万七。”他说,“我们上半年一共赚了多少,你还记得吗。”

“记得。”

“五万八千多。”王海涛说,“这一炸,炸掉八个月。”

江远没有说话。

“我要说一句不好听的。”王海涛说,“那颗电芯是从广州拿的尾货。你拿它省钱,它拿你的厂子赌。你已经赌赢了一次,这次没炸到人。”

“这次是我的侥幸。”

“对。”

“下不为例。”

“你说的下不为例,我不信。”王海涛说,“你把这一条写下来。”

江远拿了笔,在那张纸的下半页写了一行字。

爆炸原因,两颗电芯串在中间,探头在板上。此条不改,不许出货。

写完他在下面签了名,日期写的是七月十九号。

王海涛把这张纸从本子上撕下来,贴在了黑板右边。

“贴在这儿。”他说,“以后谁要出货,先看这张纸。”

那颗炸开的电芯残骸,江远没有扔。

他找了一个空的玻璃罩,把残骸放进去,盖子扣上,摆在实验室门口右边那张小桌子上。桌子是童晓棠的仪器箱上面盖了块板子临时当的。

“摆在这儿干什么。”周维问。

“以后进来的人先看这个。”

那天下午,童晓棠去了一趟医院。

手背缝了四针。她回来的时候手上缠着纱布,坐在操作台前面,先看了一遍测试柜上那三个坏掉的通道。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把那天晚上所有的数据——从二十一时十分到零点十二分,每一刻钟一个点,一共十三个点——抄在了本子最前面的一页上,用红笔。抄完她在这一页的边上画了一道竖线,把这一页跟后面隔开。

后面那一页写的是三条改进。

那台炸掉的机器,是那批一千二百台里的第一台。

第二台开始,全部拆。一千二百台,车间里站着二十几个人,一台一台往下拆。拆下来的壳子堆在墙角,堆成了一座小山,三块四一套的东西,现在一文不值。

周维蹲在那堆壳子前面看了半天,站起来的时候说了句:“这就是四万七。”

王海涛那天下午把拆下来的东西清了一遍。壳子三千二百套,板子一千二百块,电芯四千八百颗。

“一千二百台。”他说,“全部重做。”

“重做。”江远说。

“八月初能出。”

“八月初出来,卖不卖。”

江远看了他一眼。

“不卖。”

王海涛的笔停在纸上。

“不卖你做什么。”

“先给人用。”江远说,“一个人用一个月。用完了,我要他一张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