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林千杯摩挲爷爷手记那会儿,王富贵正躺仿红木大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婆被他折腾得醒了,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大半夜的,你烙葱花饼呢?还让不让人睡了!” 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很快又传出鼾声。
王富贵睁着眼盯着天花板,满脑子都是白天刘二流子的报告——五六辆车没一辆是便宜的、新添了七八口大缸——像一群苍蝇在他脑子里嗡嗡盘旋。
第二天一早,王富贵开车路过林家坳村口,正好看见大槐树下几个老头老太太在摇着蒲扇嚼舌根。他停下车,竖起了耳朵。
“听说了没?林家那小子,昨天又有人开车来买酒了。”
“可不是嘛,好几辆呢,全是外地牌照,一看就是城里来扫货的。”
“哎哟,老林家这是祖坟冒青烟要翻身了?”
王富贵握着方向盘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他猛踩了一脚油门,面包车“突突”地喷出一股黑烟,加速开走了,把那片议论声甩在身后。
到了厂里,他把自己关进办公室,连着抽了两根“华子”,烟雾缭绕,也没能把心里那股憋闷驱散。
以前那个墙都快塌了的破酒坊,现在居然让一个毛头小子给盘活了!他娘的还做成了高端酒,他卖一瓶胜过我卖一百瓶!
他弹了弹烟灰,想起自己当初十万、十五万想收酒坊都被拒的事——那时候没买成,现在更买不成了。
王富贵眼珠子一转,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小姨子刘翠花。全村消息扩散最快的人,没有之一。
半小时后,刘翠花扭着腰进来,眼睛先往老板桌上一扫,看到那箱谢牌牛奶和那桶五升装的龙鱼花生油,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哟,姐夫,今天怎么就想起我来了?姐夫你又帅啦!”
“坐,坐。”王富贵挥挥手,自己又点了根烟,隔着烟雾打量着小姨子,
“哟,几天不见,小姨身材又涨咯!没啥大事,就是最近村里有些话,传得不太像样,想着你人缘好,消息灵通,跟你打听打听。”
刘翠花挺着胸在对面椅子上坐下,大屁股只挨半边,一副随时准备效劳的样子:“姐夫您说,啥话?只要我翠花知道的,肯定一字不落告诉您!”
“就是……林家坳那小子,林千杯,他弄的那个酒坊,最近好像挺热闹?”王富贵吐了口烟圈,状似随意地问。
“嗨!可不是嘛!”刘翠花一拍大腿,来了精神,“可热闹了!昨天下午,好几辆小车,呜嗷地开进去,都是外地牌!
听说酒卖得老贵了,大几百一瓶!村里都传疯了,说老林家祖坟冒青烟了,出了个酒神!”
“酒神?”王富贵嗤笑一声,把烟摁灭,身体往前倾了倾,压低了声音,
“翠花啊,姐夫平日待你不错吧?帮帮姐夫,你想想一个二十郎当岁、刚从魔都回来的大学生,摸过几天酿酒缸?他爷爷在的时候,那酒坊都快黄了。
他这才回来几天?你告诉我,他那‘五年陈酿’,是哪来的?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还是从魔都带回来的?”
刘翠花眼珠子一转,瞬间就“明白”了姐夫的弦外之音,身体也往前倾,那领子跟着低下来:
“姐夫,您的意思是……他那酒……有问题?”
“我可没这么说。”王富贵往后一靠,把那牛奶和油,轻轻推到她面前,
“我就是觉得奇怪,提醒提醒乡亲们,买东西,尤其是入口的东西,得多留个心眼。别光看表面热闹,喝了不该喝的东西,坏了身子,那可不是几百块钱的事儿。
你人缘好,平时也多跟大家说道说道这个理儿。这油和奶,你拿回去给孩子吃,正长身体呢。”
刘翠花看着眼前的“辛苦费”,眼睛更亮了,一把搂过油桶,笑得见牙不见眼:
“姐夫您放心!我懂!我懂!这话在理!是该提醒提醒大伙儿,现在这世道,骗子可多了,专骗咱们老实巴交的乡下人!我这就去跟姐妹们唠唠,让大家伙都提高警惕!”
“嗯,去吧,说话注意点方式,别让人误会是我说的。”王富贵摆摆手,又补了一句,
“对了,听说他酒卖得贵,是因为加了什么‘特殊秘方’,口感才好。这秘方是啥,谁也不知道,万一是些吃了上头的玩意儿呢?哎,我也是瞎操心。”
“明白!姐夫您真是菩萨心肠,为乡亲们着想!”刘翠花心领神会,抱着油提着奶,喜滋滋地走了。
当天上午,刘翠花就出现在村口大槐树下。她搬了个小马扎往那儿一坐,手里抓了把瓜子,翘着二郎腿,像是来聊家常的。
几个老太太本来在说天气,见她来了,都停了嘴看她。
“哎,姐妹们,听说了没?就老林家那酒坊的事。”
“听说了,卖得挺火。”有人接茬。
“火?”刘翠花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撇撇嘴,“火什么火?我看是‘虚火’!你们用脚指头想想,林老酒头在的时候,那酒啥样?撑死卖个十来块一斤!
他孙子,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学生娃,回来才几天?就能酿出好上千一瓶的‘五年陈酿’?你们信啊?”
几个老太太面面相觑,有人迟疑道:“是不太对劲……可人家真有人开车来买啊,还不少。”
“开车来买就是真的了?”刘翠花拔高了声调,仿佛掌握了真理,
“现在骗子套路深着呢!雇几个托儿,开几辆好车,演得跟真的似的,专骗你们这些实在人!我告诉你们,这里头有猫腻!”
“啥猫腻?”众人好奇心被吊得老高。
“我听说啊——我可是听干这行的明白人说的——他那酒,根本不是什么五年陈!就是最便宜的酒精,勾兑的!
加了香精、甜味剂,还有那些吃了让人上头的乱七八糟的东西!所以闻着才香,喝着才顺口!”
“真的假的?勾兑的还卖那么贵?黑心啊!”
“怪不得!我说怎么突然就好了,原来加了东西!”
不到半天工夫,“林家的酒是勾兑的”、“加了香精和害人东西”、“喝了烂肠子上头”的谣言传遍了全村。
等传到傍晚,已经变成了“林家小子从上海带了化学配方回来,那酒喝了上瘾,还致癌”,
甚至有人信誓旦旦地说看见林千杯晚上偷偷摸摸往酒缸里倒“白色粉末”。
晚饭的时候,王秀兰端着菜过来,脸色比灶膛里的灰还难看。
小杯,村里有人在传,说咱家的酒是假的……是勾兑的,加了东西。
林千杯筷子顿了一下:谁传的?
王富贵的小姨子,刘翠花。上午在村口说的,现在全村都知道了。
林千杯没说话,继续吃饭。筷子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
王秀兰急了:你就不想想办法?
妈,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你酿的酒我天天闻着,哪有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那不就得了。信的人不用解释,不信的人解释也没用。让他们说。
王秀兰看了他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端起空碗转身回厨房了,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你晚上早点睡,别想太多。
晚上,老周打来电话。
小林,我听说村里有人在传你的酒是假的?
林千杯一愣——消息都传到老周耳朵里了。
周叔,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朋友住你们隔壁村,说他老婆回娘家听说的。这传得够远的啊。
林千杯沉默了一下,看了一眼院子里月光下那些安安静静的酒坛子: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个屁。老周在电话那头来了一句,你不用怕,我马上组织几个人过来。
来干嘛?
来给你站台。我老周喝了三十年酒,还能分不清真假?让村里人看清楚,这酒到底是真的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