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批六块五一斤的散酒,王富贵没敢让贵福酒厂出面。他找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当白手套,悄悄往村里几个小卖部铺了货。
价格是实打实的诱人,比“林德厚”散酒便宜了足足一块五毛钱。对于许多习惯了精打细算、不懂酒的村民来说,这一块五的差价,足够让他们心动。
一些贪便宜的村民开始动摇了,拎着空壶路过林家酒坊门口的时候,眼神飘忽地往那边小卖部瞟。
很快,林家酒坊门口就感受到了这股“低价冲击波”。
“小杯啊,”一个挎着菜篮子的大婶路过,瞅了一眼酒坊门口明码标价的牌子,咂咂嘴,
“你这酒……能不能再便宜点儿?你看人家小卖部,一样的散酒,才卖六块五!你这八块,贵不老少呢!都是乡里乡亲的……”
另一个大叔直接拎着个空塑料壶过来,瞥了眼价格,嘴里嘟囔着“八块八……”,摇摇头,转身蹬上自行车,径直往村口小卖部去了。
刘柱在旁边看得火大,撸起袖子就想上去理论,被林千杯拦住了。
林千杯脸上没什么不快,反而对那位大婶笑了笑,语气平和:
“婶子,村长开大会的时候不是常念叨吗,‘便宜没好货,好货不便宜’。您先别急着比价。这样,您先去小卖部,打半斤那六块五的尝尝。
喝完,要是觉得好,值那个价,您以后就喝那个,我绝无二话。要是觉得……嗯,差点意思,您再回来,尝尝我这儿八块的。怎么样?”
大婶被他这么一说,倒有点不好意思了,讪讪地笑了笑:
“我就随口一说,随口一说……” 但脚步方向,明显还是朝着小卖部。
刘柱冲着那背影撇撇嘴,压低声音对林千杯说:“千杯,你就这么由着他们去?咱们的酒啥样,他们心里没数?”
“心里有没有数,得舌头和肚子说了算。”林千杯弯腰,继续整理着酒坛上的红布塞子,
“急什么。是骡子是马,拉出来溜溜。酒好酒坏,喝下去才知道。”
他这话说完第二天,就“溜”出事了。
出事的是村东头的赵老三,村里有名的“钱耙子”,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哪里便宜往哪钻的主儿。
他图那六块五的便宜,在小卖部打了三斤“新配方”散酒。晚上就着花生米喝了一斤多,一开始还美滋滋地跟老婆吹嘘“又省了四块五”。
结果半夜就开始不对劲了,肚子里翻江倒海,上吐下泻,脸色发青,冷汗直冒,把家里人吓得够呛,连夜打了急救电话拉到了镇卫生院。
消息在村里炸开了,村口大槐树下,比过年开茶话会还热闹。
“听说了吗?赵老三进医院了!就是那六块五的散酒喝的!”
“我的天!真的假的?喝出毛病了?”
“那还能有假!我隔壁他二舅姥爷亲眼看见的,拉去卫生院的时候,人都快吐脱水了,脸跟黄纸似的!”
“我说什么来着!便宜没好货!六块五一斤,能是什么好东西?肯定是酒精勾兑的!”
“搞不好加了甲醇!那玩意儿喝多了要瞎眼的!”
“这酒绝对是王富贵搞的鬼!除了他,谁还能弄出这种害人东西?”
“啧,王富贵这心也太黑了!为了跟林家小子抢生意,这种断子绝孙的钱也赚?”
议论声一浪高过一浪,从“酒有问题”迅速升级到“王富贵投毒”,再发展到“王富贵想害死全村人”。
林千杯听说之后,放下手里的活,去医院看了一眼赵老三。
赵老三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起来虚弱得很。看见林千杯进来,不好意思地把脸转了过去。
“赵叔,”林千杯走到床边,把手里提的一袋水果放在床头柜上,“感觉好点没?”
赵老三没回头,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
“医生怎么说?”林千杯问赵老三的老婆。
酒精中毒……说是酒里工业酒精超标。赵老三老婆哭哭啼啼地说,
“……就是那酒害的!这个杀千刀的贪便宜货!” 她说着,狠狠地捶了赵老三一下,赵老三疼得龇牙咧嘴,但没敢吭声。
林千杯没多说,出去到缴费窗口把他这两天的医药费全结了。回到病房,他把缴费单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赵老三老婆拿起来一看,愣住了,随即眼泪又涌了出来,一把抓住林千杯的手,声音哽咽:
“小杯……这、这怎么使得……是我们自己贪便宜,活该……这钱我们不能让你出……”
“婶子,别说这个。人没事就好。”林千杯抽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钱的事儿不重要。以后喝酒,认准地方就行。”
赵老三酒精中毒的事一传开,之前买了六块五散酒的人全慌了。
有人赶紧把家里剩下的酒倒进下水道,有人直接拎着酒瓶子冲到小卖部拍桌子:
你看看你卖的好酒!把人都喝进医院了!退钱!
王富贵那个远房亲戚吓得连夜把剩下的酒全拉走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到王富贵办公室,急得满头大汗:
“老表啊,这事闹大了,怎么办?”
王富贵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那批酒不是我厂里出的,是你从外面拉的散货,跟我没关系。”
远房亲戚愣了一下,嘴张了张,又闭上了。他听懂了——王富贵这是要甩锅,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消息传回林家酒坊,张二狗第一个坐不住了:“千杯!机会来了!咱们是不是该趁机涨涨价?或者搞个促销活动?”
林千杯摇了摇头:“不涨,也不降。”
他只是在酒坊门口多贴了一张纸,上面是省质检最新批次的检测报告原件:
纯粮固态发酵 · 无添加剂
第二天一早,林家酒坊门口又排起了长队——比开售那天还长。
有人拎着两个壶来,说要打十斤;有人从隔壁村骑了半小时电动车过来,车后座绑着个大号矿泉水瓶。
队伍弯弯曲曲排了半条村,比镇上赶集还热闹。
销量比开售那天直接翻了一倍。不光林家坳本村的人来买,王家村、李家沟的人也骑着电动车来打酒。
晚上,林千杯跟父亲坐在院子里算账。散酒虽然利润薄,但走量大。一周下来,散酒的收入已经追到五年陈高端线的一半了。
林建国抽了口烟:“王富贵这次亏了不少钱。”
“他亏了钱,就更不会死心。”林千杯说这话的时候,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院子里的酒缸上,
“狗急跳墙,兔子急了还咬人。他三番四次栽跟头,心里肯定憋着更大的坏。”
在林千杯看不见的地方,王富贵确实没有闲着。
在贵福酒厂的会议室里,烟雾缭绕。王富贵面前摆着一瓶林德厚散酒,旁边坐着几个勾调师。
酒瓶已经开了,倒了四五杯。几个勾调师轮番尝了几轮,互相看了几眼,低声交换意见,最后得出一个结论:
这口味和香味,必须是一年陈才能出来的。
王富贵听完,沉默了半晌。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酒液,颜色清澈透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那小子才回来多少天,就有一年陈散酒出售了?鬼才信!这毛头小子肯定加我不知道的“东西”!
他拿起桌上的手机,翻了一圈通讯录,停在一个名字上——镇上质检站的一个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