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是王富贵从拘留所出来的日子。十五天的行政拘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但对于他这样一个习惯了吆五喝六、在村里横着走的人来说,这十五天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老婆开着家里那辆50神车到镇上接人,远远就看见拘留所大门口站着个黑瘦的影子——
原来白白胖胖的那个人,瘦了整整一圈,脸颊凹进去两个坑,颧骨支棱着,像换了个人。
上了车,他老婆递了瓶矿泉水过去。王富贵拧开灌了半瓶,没说话。
车开到林家坳村那段的时候,他直了直身子。
隔着车窗,他看见了——挖掘机轰隆隆地在路边作业,压路机来回碾,红旗插了一路,彩旗迎风飘,跟过年似的。
几个老头蹲在路边看热闹,有个还端着茶杯,悠闲得像在看戏。
这是……在修路?
嗯,林千杯出钱修的,听说要修六米宽的双车道。他老婆一边开车一边说,村里人都说他好,连刘大壮都签字同意了。
王富贵没接话,脸上的肌肉却抽搐了一下。
他扭头看着窗外,目光黏在那条正在施工的路面上,一直到车拐了弯看不见了才收回来。
脸阴得能拧出水,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一鼓一鼓的——拘留所里蹲了十五天攒下的那股邪火,这会儿全被这画面给勾起来了。
回到贵福酒厂,他一个人进了办公室,把门关上。
办公室里很干净,桌面擦得一尘不染,账本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这是他老婆这半个月打理的成果。
他坐到那张熟悉的老板椅上,沉默地翻开账本——数字明明白白,这十五天的生意惨淡得可怜,零零星星几笔单子,跟以前比简直是断崖式下跌。
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全是林家坳村修路的画面,想着想着,牙根发痒。
当天晚上,刘大壮家的门被人敲响了。开门一看,不是林千杯——是王富贵。
没人知道王富贵跟刘大壮说了什么。
但第二天一早,村委桌上就多了一份联名意见书:要求路再加宽一米,从六米加到七米。签名的村民有三十多户。
林长根看到意见书的时候,觉得有点奇怪——之前开会的时候没人提这事,怎么突然就冒出来三十多个签名了?
但他还是给林千杯打了电话。
千杯,你来村委一趟,有个事得商量。
林千杯到了村委,桌上放着几份村民联名签字的意见书。林长根把意见书推过来:村民说,六米不够宽。
怎么不够?
双车道是够,但有些人想着以后路两边要排水沟、要绿化带,再停个车就占完了。他们要求再加宽一米,修成七米的。
林千杯拿起意见书翻了翻,签名的有三十多户,全是住在路两边的村民。
加宽一米,预算要多多少?
林长根沉默了一下才说话:施工队算了,三公里下来,大概要多三十万。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知道这不是小数目,你要是觉得为难,我去跟大家说说——
林千杯拿着意见书,沉默了一会儿。三十万,不是小数目。
但他也知道村民说的有道理——路是一次性的,现在不加宽,以后想加就得扒了重修,更贵。
林长根愣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林千杯把意见书放回桌上,路是给全村修的,不是给我一个人的。大家觉得不够宽,那就加宽。多出来的钱我来想办法。
回到酒坊,林千杯没跟任何人提这事。
修路进入第二十天,新问题又来了。
施工队挖到900至2000米段的时候,出了状况。挖掘机一铲下去,表层的硬土薄得像饼皮,底下全是软泥——
那种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脖子的软泥。挖掘机开上去直打滑,更别说以后走重卡了。
施工队队长蹲在路基边上抠了一把泥,搓了搓,脸色不太好看。他给林千杯打了个电话,语气跟上次林长根一样为难:
“林老板,你最好亲自过来看一下。这一段地下的土质,跟前面完全不一样。”
林千杯赶到现场时,看到挖掘机已经停止了作业,几个工人正围着一个挖开的深坑,指指点点,面色凝重。
队长看到他,立刻迎了上来,指着那个深坑说:
“林老板,你看,这一段表面看着是硬土,但挖开表层才发现,底下全是软泥层,含水量太高,承重根本不够。刚才挖掘机开上去都直打滑,差点陷进去。”
“这种软泥,如果不处理干净,直接在上面铺路基、浇水泥,等路修好了,大车一压,用不了多久就会沉降、开裂,到时候整段路都得报废。”
林千杯蹲下身,看着那黄黄的软泥,又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心里沉了下去:“那要怎么处理?”
“必须加深加固。”队长比划了一下,“要往下再挖八十公分,把这一层软泥全部挖掉,再用大块碎石回填,
分层压实,最后再浇混凝土做垫层。只有这样,才能保证这段路的承重达标,以后走重卡都没问题。”
“加固的费用呢?”
施工队长沉默了一下,报出了一个数字:“光这一段,材料费加人工……要二十万。”
二十万。林千杯站在那个深坑边缘,看着脚下那片令人头疼的软泥,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当场答复施工队长,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我知道了,让我想想办法”,然后转身,慢慢走回了酒坊。
回到酒坊,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枣树下,把账本又翻了一遍。
修路已经投进去的、设备定金已经付了的、日常运营要留的——一条一条看过去,数字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间漏掉。
账上的钱,越来越少了。
好在这段时间酒没停过。壶中岁月群的老友们隔三差五来买酒,有的一买就是十斤二十斤;
阿凯那条视频的流量也在持续变现,每天都有新客户从抖音过来问价,量有逐渐加大的趋势。
可这点流水,跟修路的窟窿一比,还是差得太远。他合上账本,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晚饭的时候,气氛不太对。林千杯端碗吃饭,一句话没说。林建国夹了两筷子菜,放下筷子问了一句:路修到哪了?
还在挖路基。
钱够不够?
林千杯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下:
王秀兰在旁边接了一句:够就好,不够就说。你爸和我手里还有点——
够的。林千杯没等她说完,筷子在碗边顿了一下,你们不用操心。
他埋头扒饭,没再抬头看父母的眼睛。
王秀兰看了林建国一眼,林建国微微摇了摇头,意思是别再问了。老两口对视一眼,各自端起碗,谁也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