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五点,苏若溪回到医院更衣室,换了衣服,打了车往苏家老宅赶。
出租车在路上走走停停,晚高峰的车流像一条缓慢流动的河。她看了一眼手机——家族群里没人问她到哪了。
消息记录停留在昨天下午,潘秀莲发了一张老宅门口摆满花篮的照片,配文“爷爷寿宴,全家齐聚”,底下跟着一串“收到”。
没人问她到哪了,也没有人说“路上小心”。
她也不意外,锁了屏,靠在后座上,看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南城的春天来得早,路边的梧桐树已经长满了叶子,嫩绿嫩绿的,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出租车里放着广播,主持人在聊最近热播的相亲真人秀节目。苏若溪听到那个节目的名字,伸手把广播关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车停在老宅门口的时候,天色还没暗。苏家老宅是一栋三进的四合院,门口挂着两个大红灯笼,门楣上“苏宅”两个字的匾额是清末的物件,传了好几代了。
院子里停满了车——奔驰、宝马、奥迪,一辆比一辆豪,好几辆还是连号的。宾客的说话声和笑声从大厅里传出来,热热闹闹的。
苏若溪付完车钱,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刚走到门口,潘秀莲就从里面迎了出来。
潘秀莲是她后妈,穿着一条墨绿色的旗袍,旗袍的腰身勒得紧,前面和后面都胀胀的。
喷了只有她自己欣赏的香水,嘴角挂着笑,但话里的温度不对:
哟,大医生终于来了?还穿得这么朴素,不知道的还以为苏家请不起裁缝呢。
苏子恒站在她身后——潘秀莲的儿子,苏若溪同父异母的弟弟。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头发用发蜡抹得腻歪歪的,苍蝇落上去都得崴脚。
他跟着补了一句:姐,你都快24了,连个男朋友都没有,爷爷还能等几年啊?
苏若溪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停步,从他们中间穿了过去:我今天是来给爷爷过寿的。不是来听你们演双簧的。
潘秀莲的笑容僵在脸上。苏子恒张了张嘴,想怼回去,但苏若溪已经走远了。
大厅里摆了十桌,红彤彤的一片,到处是“寿”字剪纸和红色缎带。
苏若溪的爷爷坐在主桌正中,穿着一件桃红色的唐装,绣着暗纹的蝙蝠和仙桃,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精神头不错。
他看到苏若溪走进来,招了招手,指了指自己旁边的空位。
苏若溪穿过人群走过去,在主桌坐下。旁边几桌的宾客有人小声议论了几句——无非是“这就是苏家那个学医的孙女”
“还没结婚呢”
“长得倒是挺好看的”之类的话。她当作没听见,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
酒过三巡,众人纷纷举杯祝贺苏老爷子。气氛正热闹的时候,邻桌一个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是苏建业的生意伙伴,姓张。
他先是敬了老爷子一杯,然后转头看向苏若溪:若溪啊,听说你医学院毕业了?现在在哪家医院?
省人民医院。
“好好好,医生好。”他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有对象了没有?”
苏若溪夹了块她爱吃的三文鱼,懒得接茬。
场面安静了两秒。苏建业——苏若溪的父亲,在旁边坐着,没有帮她接话。
爷爷放下了筷子,声音不大,但整桌都安静了:我孙女是学医救人的。不比那些只会花家里钱的东西差。你说是吧,老张?
老张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连忙点头:那是那是,老爷子说得对。端着酒杯退了回去,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苏若溪嘴角弯了一下,夹了一块神户和牛放进爷爷的碗里。爷爷还了一个慈祥的笑容,夹起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宴席散场后,爷爷把苏若溪叫到了书房。
书房在老宅的后院,不大,但书架上塞满了书——线装本的医书、史书、县志,还有一些精致的书签夹在书缝里。
苏作紫檀书桌上摆着一方价值不菲的砚台和一支用了多年的毛笔,笔杆被磨得光滑发亮。
爷爷在太师椅上坐下,他没有绕弯子,开口就说:你爸下午跟我说了。一年之内带不回男朋友,就让你嫁给张家那个老二。
苏若溪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没有接话。
爷爷摘下老花镜,放在桌上,脸上露出了一个慈祥的笑容。
“我看到了。”爷爷说,“你参加了那个节目,爷爷支持你。”
苏若溪的脸色变了一下。她想不到爷爷也会观看那个节目——在她的印象里,爷爷只看新闻联播和戏曲频道,连电视剧都很少看,更别提相亲节目了。
“你二姑告诉我的,她是这个节目的忠实粉丝。”爷爷笑了一下,站起来,走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去吧。台上全大夏观众看着,你爸不敢硬塞人给你。找到喜欢的,带回来给爷爷看看。找不到——”
他把老花镜重新戴上,看着自己的孙女,目光温和而坚定:
“爷爷给你兜着。”
苏若溪坐在椅子上,仰头看着爷爷。灯光从爷爷身后照过来,在他的白发上镀了一层金色的光晕。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从老宅出来,苏若溪站在门口等网约车。
她站在路灯下,把衬衫的领口扣子解开了一颗,仰起头,让晚风从脖子上吹过去。
手机震了一下。节目组发来的通知——下期录制时间确认,附了一条消息:预告一下,下期有新男嘉宾加入。又高又帅,你可能会感兴趣。
网约车到了,她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手机尾号。
苏若溪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新男嘉宾,又高又帅。
她脑海里闪过一个人的脸——已经有点模糊的脸,那天在高速公路服务区的地砖上,半跪着的那个年轻人,有点高,有点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