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若溪停下脚,扯了下林千杯的袖子。
裴鹤年的目光从两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林千杯手里那只箱子上。
“苏先生介绍来的?”
“是。”林千杯点头,“怀景药酒厂,苏家引荐。”
“进来说。”
一行人折返内堂,郭俊杰站在案边。刚送出门的客人又回来了,他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林千杯把行李箱缓缓打开,五十年老皮、老班章尽数展露,醇厚陈香慢悠悠弥散开来。
裴鹤年捏起一片老皮,对着光看油室,再凑到鼻子底下,几秒后,他心里有了定论。
“这皮,刚才是谁掌的眼,估的价?”
林千杯如实开口:“郭先生看的,按三十年陈皮报三万三一斤。”
裴鹤年捏着陈皮的手指,骤然停在半空。
“东西先放着。”他压着火气说,“我看完,再算账。”
说完冷冷瞥了郭俊杰一眼。
就这一眼,郭俊杰后背发寒,头皮发麻。
裴鹤年没再理他,转身从箱中取出一饼班章老茶。
先凑近饼面轻嗅,又对着光看饼面的条索。
看完干茶,他从博古架取下一只老盖碗,撬下一小块茶饼,沸水高冲、定点注水。
汤色出来,深酒红,透亮。
裴鹤年端起茶碗,先闻杯香,再浅啜一口。含在嘴里停了一会儿,咽下去,又喝了第二口。
放下碗,他看着林千杯,眼神柔和了许多,语速也慢了。
“这茶,我见过一次。”
“二十年前,在一个老藏家手里。”
“那饼也是班章料,也是这个汤色,也是这个陈香。后来那人走了,茶也散了。”
他抬手又给自己斟了小半杯,细细品酌:“你这一饼,比我当年见过的那一饼,品相还要干净。”
林千杯顺势问道:“裴老,那您看这饼茶,真实价值如何?”
裴鹤年看向一旁局促不安的郭俊杰:“刚才他给这茶估的什么年份、什么价?”
“没给茶报价。”林千杯如实回答,“只随口定论,说是十五年的普通料。”
裴鹤年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没多言。
他站起来,走到靠墙的玻璃柜前,拉开最下面一层抽屉,翻出一本旧账册,翻了几页,停住,把账册转过来,指着其中一行。
“这是我十年前记的。”
“一饼五十年代无纸红印,品相完好,那时候的成交价,是这个数。”
他指了一下。林千杯凑过去看,是一个七位数。
“那是印级茶,有出身。”林千杯客观说道。
“对。”裴鹤年合上账册,“你这饼没有号级、印级的底子,没有老纸老棉,没有历史档案。它是一饼‘没有来路的好茶’。”
他把账册放回抽屉,转过身来。
“这种东西,在拍卖行上不去。”
“拍卖行看的是‘传承有序’,你没东西可传。”
“可在私底下,它比印级茶还稀缺,印级茶是‘知道有几饼’,你这批是‘不知道还有几饼’。”
他坐回茶桌前,把剩下的半杯茶喝完,然后开价。
“陈皮,我按五十年老皮的最高行情走。”
“新会核心产区五十年的老皮,市面上流通极少,上一批成交价在每斤六十到八十万之间。”
“你这皮,品相、油室、药性都到位,我给你开到每斤七十万。”
“茶饼,没有历史出身的五十年老茶,私洽行情大概在每饼四到六万。你这个不一样。”
“班章料的底子,加上五十年的陈化,汤色和口感都在印级茶的水平线上。我给你开每饼十二万。”
说完,他直视林千杯:
“这个价,不还。你要是觉得行,今天就能结。要是觉得不行,你带走,我不拦。”
林千杯还没开口,站在一旁的郭俊杰先急了:“裴老,这价......”
“你闭嘴。”裴鹤年没回头,声音不高,却带着雷霆般的威严,
“五十的陈皮你当三十年,还开了个三万三,五十年老茶你说是十五年。你在这儿干了多少年?”
郭俊杰张了张嘴,半个字都辩驳不出来。
“明天不用来了。”裴鹤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压了压火气。
郭俊杰僵在原地两秒,他不敢多言,只能灰溜溜低头转身而去。
看着他匆匆逃离的背影,林千杯心底毫无波澜。
半吊子行家,仗着一点皮毛经验就想欺负新人捡大漏,翻车也是迟早的事。
“裴老,就按您说的价格成交。”林千杯收回目光,坦然应声。
裴鹤年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力道不重,却格外郑重。
“也算缘分。”他难得露出笑意,语气松弛了许多,“我出门半个月,回来的时机刚好,没错过这么一批顶尖好货。人找货、货找人,都是天意。”
裴老说完,又看了林千杯一眼。
“这批货,你手上到底多少?”
林千杯报了个数。
裴鹤年脸上的从容彻底褪去,眼底满是震惊。他放下杯子,起身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看了一眼。
门房老者正在扫落叶,扫帚停在半空,等他的指示。
“把库房整理一下,”裴老说,“东边那三间,清一间出来。”
门房愣了一下:“裴先生,里头还存着......”
“我知道存着什么。”裴老打断他,“腾出来。”
他转身走回茶桌前,重新坐下。
“1510斤老皮,438饼老茶。你知道这个数,在市面上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从明天起,整个京都老茶、老陈皮收藏圈,都要为你震动。”
裴老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印级茶有档案,有传承,有拍卖记录。你这批茶,一样都拿不出来。”
“可恰恰因为拿不出来,它才更值钱。”
裴老从怀里摸出一只旧烟斗,在手里把玩着。
“这批货要是散出去,京都的老茶圈子会疯。疯归疯,能接得住的人不多。”
“你如果只想着变现,我可以一次全吃下来,给你一个干净的价。”
“你如果不急着用钱......”
他看了苏若溪一眼,又看回林千杯。
“我建议你,分批出。”
“让市场先看到东西。价格由买家喊,你不开价。喊到多少,你看着出。”
“剩下的,你留在手里。你手里的量,就是定价权。”
林千杯问:“那您呢?打算收多少?”
“我收五十斤皮、五十饼茶,按刚才说的价,一分不少。”裴老把烟斗放在桌上。
“我要的是那个‘第一手’的底。剩下的你留着,再留个电话,待我散完这批货,再找你续。”
他站起来,走到林千杯面前。
“我活了七十多年,见过的老货不少。”
“但能一次性拿出这么多传世顶料,年纪轻轻却沉稳有度的,你是第一个,后生可畏!”
感慨过后,裴鹤年心情大好。
他从案头抽屉抽出一只精致扁木盒,翻开。
盒内静静躺着一排雪茄,深褐油亮,茄衣上那道纹,绷得笔直。
他礼貌看向苏若溪:“小姑娘,不介意我抽一根吧?”
“您随意就好。”苏若溪浅浅点头。
裴老取过一把银剪,剪了口,凑到灯上烤,转着圈。焦香飘起来,混着屋里没散尽的陈皮味。
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脸上那点板着的褶子,松了。
“收了好货,总得交代一下。老毛病,改不了。”
他把盒子往林千杯跟前推了推:“来一口?”
林千杯没接,眼睛盯着那根雪茄。
“古巴的?”
“哟,你懂?”裴老夹烟的手,顿了顿。
“高希霸,长矛。”林千杯说,“这个尺寸,这个油头,市面上见不着几根。”
裴老眯起眼,看了他两秒,笑了。
“你识货。”
“见过而已。”
“我有个古巴的老关系,走了二十年,每年给我寄一小盒。”裴鹤年由衷点头,
“市面上假货比真货多十倍,出钱也摸不着真的。”
林千杯的眼神亮了,自己正愁在真品雪茄上找不到关系。
“裴老,这条线,能不能帮我引一下?”
裴鹤年微微挑眉:“你要做雪茄生意?”
“老茶、老皮做熟了,难免觉得单调。”林千杯坦然笑道,“顶级老货的圈子都是互通的,老烟也是一条不错的路,值得试试。”
裴鹤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朗声大笑,眼底满是欣赏。
“太像我年轻时候了!做完一个品类的顶货,就忍不住想开拓下一条路,永远热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