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点,天还没完全亮,林家酒坊的灯已经亮了。
林千杯和张二狗把四件五年陈搬上租来的SUV后备箱——车是昨晚张二狗去镇上租的,手续简单,一天两百块。四件酒码得整整齐齐,并且做好了防震保护。
出发了。林千杯拉开车门,回头看了一眼酒坊的牌子。晨雾里,林德厚三个字模模糊糊的,像隔了层纱。
张二狗坐上驾驶座,系好安全带,发动了车。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车前灯在雾里打出两道光柱。
他看了一眼坐在副驾的林千杯:你爸妈知道你去魔都不?
不知道。说了又得问东问西。
那你昨晚跟他们说啥了?
说去镇上办事。
张二狗乐了:你可真行。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那段土路上的坑洼把两人颠得左摇右晃。张二狗骂了一句:这破路,真该修。
然后又想起什么似的补了一句,什么时候动工?
快了,等项目批下来。
批得下来不?
村长亲自跑,应该没问题。一百万的产业路,镇里巴不得当政绩贴上来。
车拐上乡道,路面总算平整了些。林千杯靠着副驾,开了半扇窗。风灌进来,裹着初夏田野的味道。
他看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风景,黄土坡慢慢变成平原,沟壑变成高架桥,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回来的时候,他坐大巴走同一条路,方向相反。那时候银行卡余额387块,连在大桥底下喝碗馄饨都得犹豫一下加不加蛋。
想什么呢?张二狗瞟了他一眼。
想上次走这条路的时候。
张二狗沉默了一会儿,右手在方向盘上敲了两下:那时候谁想得到。
谁想得到什么?
谁想得到你现在能让阿凯拍视频、能让省城老板来代理、能让村长主动帮你跑项目。他顿了顿,
我最惨的时候就是个送外卖的,骑着电驴子在雨里抢时间,超时就扣钱。现在出去跟人说我是林家酒坊的市级代理,人家都高看我一眼。
他偏过头看了林千杯一眼:千杯,说真的,谢了。
谢什么谢,你也帮了我不少。咱俩谁跟谁。
不一样。没你,我还在拉别人的货。现在拉的是咱自己的酒。
这话说的,车厢里安静了几秒。林千杯没接,嘴角动了一下,扭头看向窗外。
后半程换林千杯开车。张二狗在后排歪着头就睡了过去,鼾声不大,但均匀,像拖拉机怠速。
林千杯开着车穿过一座又一座隧道,从一个省穿到另一个省。导航里的女声机械地报着路况,他没开音乐,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开。
傍晚的时候,天边烧起一片晚霞。林千杯看了一眼后视镜里那四件酒,在夕阳里稳当当的。
晚上十一点多,导航终于报出目的地已到达。他们在魔都郊区找了一家快捷酒店,前台小姑娘打着哈欠办了入住,
两张身份证。房费388,早餐六点半到九点。
张二狗把身份证递过去,回头对林千杯嘀咕:比咱们镇上贵一倍,还没窗户。
凑合一晚。明天正事要紧。
第二天上午十点,林千杯带着张二狗敲开了朋友家的门。
朋友打开门,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瞪大了眼睛:林千杯!
林千杯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干净的polo衫,皮肤晒成了小麦色,腰板挺得笔直,说话的声音也比以前稳了:陈东!好久不见。
陈东围着他转了一圈:你变化也太大了吧?以前是格子衬衫+黑框眼镜的996社畜,说话都怕得罪人——现在跟换了个人一样。
林千杯笑了笑:晒了几十天太阳,能不黑吗。
不光是黑。陈东拍了拍他的肩膀,还壮壮的,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他把两人迎进屋,张二狗跟在后面,手里搬着一件五年陈。
“坐坐坐,别客气。”陈东去厨房倒了水,“你那个视频我看了,三百多万赞,厉害啊。”
“那是阿凯拍得好。”
“别谦虚。你那句‘人生不是轨道,是旷野’,我老婆听了都说好。”
“随口说的才显功力。”
陈东接过张二狗递过来的酒,眼珠子都跳了出来:
“你看你,来就来呗,还整这东西!53度五年陈,998一瓶!你还给我整一件!太破费啦!”
林千杯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笑了笑:破费什么,我的车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几瓶酒算什么!“
陈东把酒往桌上一放,拍了拍箱子:行,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不过说好了——下次再来,空手来就行,再带酒我就跟你急!
走走走,带你看车去。
看到自己的那台炮牌皮卡时林千杯愣住了。车停在车库角落里,罩着防尘罩,四个轮子气压饱满。
他掀开防尘罩,整台车干干净净的,还像刚出厂一样。
我每周给你启动一下,怠速二十分钟再熄火。油也是满的。
林千杯看着那台擦得锃亮的车,一时没说出话来。
陈东摆摆手:车嘛,放着不开最容易坏。你好不容易让我办点事,我能给你办砸了?
晚上,林千杯在以前经常去的那家小馆子订了个包间。他叫上了几个在魔都关系还不错的同事——有以前同组的运营小黄,有带过他的主管老朱,还有两个一起加过班的兄弟。
菜上了,酒开了。林千杯把自己带来的五年陈摆在桌上,给每人倒了一杯。
小黄端起来闻了闻:嚯,什么酒?这么香。
自己酿的。尝尝。
几个人半信半疑地喝了一口。老朱喝完没说话,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看了看林千杯:你自己酿的?
自己酿的。你猜猜,陈了多少年?
一年?小黄抢答。
五年。
桌上安静了两秒,然后小黄摇头:不可能。
其他人也不信。以前那个总着穿格子衬衫、默默做运营的林千杯,回村一个多月,能酿出这种酒?开什么玩笑。
张二狗坐在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看到他们不信,他掏出手机,翻出阿凯那条三百多万赞的视频,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你们自己看。
几个人凑过去看完了八分钟的视频。画面里是林千杯的酒坊、院子、夕阳下的门槛。视频放到最后,是林千杯的那句经典。
视频放完,包间里安静了几秒。
小黄把手机还回去,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认真了些,含在嘴里咂了半天。
然后端起酒杯,对着林千杯举了一下,说的就两个字:
牛逼!
其他人也跟着举起杯。老朱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叹了口气:
千杯,说实话,你辞职那时候我还替你担心。现在看来,你的选择是对的。
林千杯端起杯,跟大家碰了一个。酒液顺喉咙滑下去,暖洋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