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千杯答应得太快了。
快到马永昌在群里看到那个“好”字的时候,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他转头就给霍建军打了个电话,语气里压不住的得意:“霍总,您看见了?他真接了。”
霍建军在电话那头没吭声。
马永昌继续说:“你说这小子是不是傻?整个汾源省的顶级勾调师,要么在你汾源,要么在我青泉,剩下的要么退休了,要么就是二把刀。”
霍建军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别轻视这个年轻人。上一轮你也觉得他必输。”
马永昌的笑声顿了一下。
“准备一下吧,”霍建军说,“向全省所有叫得上号的勾调师傅发个通知——这一轮,我们要用的人,一个都不能流到对面去。”
他顿了一下,还有那些退了休的高水平勾调师,现在就开始接触。
马永昌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你怕他翻了天?
我没有怕。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准备。
当天下午的邮件就发出去了,汾源省的勾调圈子不大,几封邮件和几个电话下去,整个省内的知名勾调师都收到了消息。
而林千杯对此一无所知。他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了三杯酒。左边那杯是自己家的五年陈,中间是汾源的高端旗舰款,右边是青泉的陈酿精品。
他让张二狗过来喝。
张二狗端起第一杯闻了一下,含了一口,没说话。第二杯,含了一口,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第三杯,含了一口,把杯子放下,看了林千杯一眼。
能不能尝出,哪杯是咱们的?林千杯问。
张二狗犹豫了一下,把左边那杯推了出来。这杯是咱们的。
那区别在哪儿?
张二狗没有马上回答。他把中间那杯又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舔了一下嘴唇,才说:
咱们的酒,香型上比他们差了点层次。喝下去的过程中香味慢慢就散了,他们的酒喝完之后嘴里还有余味。
他看了林千杯一眼,补了一句:不是原料的问题。也不是工艺的问题。
林千杯替他说完了最后一句:是勾调。
清香型白酒越往上走,决定品质上限的已经不是粮食和发酵,是勾调师的手。
同一批基酒,不同的人来调,出来的口感天差地别。一个好的勾调师能把基酒的短板补上,把长处发挥出来,让酒体饱满、香气持久、余味悠长。
而林家的不管五年还是十年,在香气层次和余味上,确实输给了那两家。
这不是地窖能解决的问题。地窖加速了年份,但加速不了手艺。
手机震了一下。孙秘书长发来一条消息:林老板,你给我说实话,你有勾调师傅没有?
暂时没有。
孙秘书长沉默了两秒。那你得找一个,顶级的。汾源和青泉那边已经把省内能叫得上名的都拉拢过去了——
我料到了。
你知道就好。
张二狗帮他在全省范围内找了一圈,回来之后把手机往桌上一放,直摇头。
没有。但凡是叫得上名的,不是在他们两家,就是被他们拉拢了。剩下的——他看了一眼林千杯,要么退休了,要么就是比你还差的。
退休的也可以。
退休的......我......没问。
林千杯没有跟张二狗多说,第二天一早带上他开车去了省城。
他挨个登门拜访几位圈内有名的退休勾调师,敲开的第一家门,对方只开了门缝。
在门缝里看见林千杯手里拎着两瓶酒,二话没说就把门又合上了,隔着门板传来一句:“我不掺和你们的事。”
第二家,那老先生倒是客客气气地请他进了屋,让他把酒放在茶几上,却连瓶盖都没拧开,端茶喝了一口之后只说了句:
“小兄弟,不是我不帮你。我在这行干了一辈子,临老不想得罪人。”
第三家,是当年汾源酒厂退休的最好的调酒师。姓廖,今年七十一,独居在老城区一栋老筒子楼里。
廖师傅年轻时在汾源干了三十多年调酒师,经他手调出来的酒合起来能灌满青泉市的水库。
廖师傅开了一条门缝,看见林千杯手里的酒,停在门缝里看了他好几秒,然后把门打开了。
林千杯把酒放在客厅的旧茶几上,拧开了一瓶十年陈的盖子。酒液从瓶口流进杯子里的时候,廖师傅没有说话,目光一直跟着那杯酒的表面。
林千杯把杯子端起来递过去。廖师傅接过来,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好一阵子,然后喝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转,闭着眼睛。
过了很久,他咽下去,把杯子放下,开口说了一句话:
这酒是你做的?
不错。廖师傅说着叹了一口气,不过太可惜了,层次太单一。
他没有再多说,顿了一下,忽然换了个话题:你听说过色谱仪和质谱仪吗?
林千杯愣了一下。
廖师傅端起杯又喝了一口,放下之后说了一句:你回吧。今天我没有见过你。
林千杯站起来向他鞠了一躬,转身走出那扇门,轻轻带上了。他下了两层楼之后,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走。
张二狗在皮卡里等着,看见他下来立刻问了一句怎么样,听到他说完,叹了口气:他也太愚忠了,有钱也不会赚。
林千杯靠在副驾座椅上。
换做是你,你会出卖我吗?
当然不会!张二狗想都没想,我连色谱仪质谱仪也不会告诉你!
他说完之后愣了半秒,忽然转过头来看林千杯。
林千杯目光停在副驾车窗外那排落光叶子的梧桐树上,嘴角翘了一下:
他不是告诉了我,他是告诉林家的酒,前面还有路。
回到酒厂,林千杯打开电脑,搜索了色谱仪和质谱仪的相关信息。
色谱仪:可以分离白酒中的风味物质。质谱仪:能精准识别出被分离出来的物质,含量有多少。
专业术语看得他头大,但是有一句话他记住了:勾调的核心,是找到不同原酒的最佳配比,而最佳配比的测试,需要反复实验,反复检测,周期通常以年为单位。
他看到这里,手指顿了一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地窖的方向。
那个能加速时间的地窖。
外面一天,里面365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