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引住他的,是一道酒方。
方子是手写的,字迹旧,话不多,但工序写得怪:
糯米、嫩肥羊肉、酒曲、木香。羊肉煮烂,连汤拌进蒸熟的糯米饭,拌曲入瓮,密封陈酿。
林千杯看了三遍,清香有清香的酿法,浓香有浓香的酿法。这页写的,是拿羊肉跟糯米一块儿下瓮。
前一页是曾祖写的窖泥养护,后一页是父亲抄的窖藏口诀,都是几代人实打实用过的东西。
偏偏中间这页,跟整本书格格不入。
页脚还有一行红笔批注,褪了色,潮气晕开,大半看不清了,只剩三个字:可惜了。
谁写的?可惜什么?。
一整夜,林千杯翻来覆去没想通,心里像卡了根刺,痒,又挠不着。
第二天一早,天刚透亮,院里还带着凉气。林千杯把陈默叫到办公室,摊开酒典,推过去。
陈默低头先看了看字迹,再逐字读了一遍方子,眉头一点点挑起来。
“羊羔酒。”
他抬起头,语气有点意外:“北宋御用名酒,当年风靡过,后来断代失传了。
市面上只剩个名,没正统古法。你家酒典里竟然能翻出这个?”
我本是想找万家兴的提示,林千杯摊手,翻了十几页,线索没摸着,翻出这么个方子。
他点了点页脚那三个字:“你说,‘可惜了’,啥意思?是酿成过没传下来,还是压根没酿成?”
陈默想了一会儿:“你家这本酒典不录没用的东西,每一页都是几代人试过的。
这方子跟清浓酱都不搭边,却被收在正中间,不是随手抄的。”
那就做出来看看。林千杯把酒典合上,先祖留了句遗憾,我们把它补上。
中午,日头正好。陈默搬来一箱酒,摆在茶几上。
市面上打着羊羔酒旗号的,能买着的全在这儿了。
林千杯挨个翻一遍:仿古的青瓷瓶,现代的玻璃瓶,最边上还杵着一罐羊羔酒风味饮品。
他翻到背面看配料表,看两眼就放下了。
“不用看了,全是噱头。”陈默说,“大半是普通白酒勾调,蹭古方热度。就这瓶勉强沾边,加了0.3%的羊肉提取物。”
他指了指瓶子:“0.3,提了个寂寞。”
陈默收起笑,正经起来:“我翻遍了现存史料,各家记载都不一样。有说用羊肉的,有说用羊奶的,还有说羊油浸泡的,版本乱七八糟,没法溯源。
唯独你家这页,记得最全,目前就这一份靠谱的。”
他顿了顿:“我查过早年业内的试制记录,不少老酒师、研究员都试过复刻羊羔酒。无一例外,全失败了。肉汤拌糯米饭发酵,按现代酿酒逻辑,极易腐败,根本成不了酒。
可宋史又明确记载这酒存在过,风靡过。要么古人有我们摸不透的工艺,要么这方子传抄时缺了关键步骤。”
“所以得找更早的古谱核对?”林千杯听懂了。
“对。单凭这一页,心里没底,贸然试制白费功夫。”陈默点头,
“过几天襄垣有个古酒文化展,圈内藏老谱、收古酒的人都会去,是最好的机会。但实验室这边任务紧,我走不开。”
我去看看。林千杯说。
襄垣市在青泉市的南边,开车小半天。
襄垣老城的古酒文化展,设在老祠堂改的展厅里,青瓦白墙,木窗古柱,味儿挺足。
厅里摆满了老物件,泛黄的手写酒谱、缺了口的老酒坛、锈了的酿酒器具,一件挨一件。
来的人大多是上了岁数的老藏家、老酒师,蹲在摊前一翻就是半天。
林千杯挨个翻带“羊羔酒”记载的老谱。翻了一圈,都是失望。
所有谱上都只有零星半句,提个名,不录法,没一份完整的,更比不上自家酒典。
他蹲在摊前跟摊主聊古法,耳边忽然传来一句:“您也是来找羊羔酒古方的?”
林千杯抬头。来人三十岁上下,戴软檐布帽,斯斯文文,笑起来挺亲和。
“我刚听您聊,各家留存的羊羔酒方子版本都对不上?”
男人在他旁边蹲下,姿态随和:“我常年跑各地老酒坊,给海外刊物写酒文化专栏,这次也是专门来寻古酒佚闻的。”
两人聊起来。这人姓乔,功课做得足,汾源一带的老牌酒坊、失传工艺、历史典故张口就来,聊得挺投机。
聊到兴头上,乔远话锋一转:“对了,跟您打听个冷门事。我一直在搜集老酒坊的口述史,听说早年有个祖传老酒坊,藏着一件稀罕镇窖宝物。
说是雷雨天气,天上坠落的奇石,代代用来镇窖压坛。您常年深耕这一行,听过相关传闻没?”
这话一出,林千杯心里咯噔一下。
天外奇石、祖传酒坊、镇窖压酒。每个词都对得上自家地窖的黑石。
这人看着斯文,打听的却是机密。跟海外那帮窥探黑石的人,是不是一路的?
林千杯脸上没动,慢悠悠掏出烟,点上。
烟吐出来,他故意顺着话头接:“你这一问,还真问对人了。我刚好听过类似的坊间闲话。”
乔远眼睛一亮:“哦?当真?快说说。”
“就在襄垣往南,凤台市的山根底下。”林千杯随口编了个偏地方,说得有鼻子有眼,
“有个老牌祖传酒坊,老一辈都传,早年雷雨夜,一块奇石从天而降,正好砸在他家后院,离窖池就几步路。
坊主不敢挪,常年供奉镇在窖旁。打那之后,他家酿的酒,口碑一年比一年好,从没翻过车。”
乔远听得满脸兴奋:“居然真有其事!太好了,我这次没白来!”
“你也别太当真。”林千杯笑着摆手,留了退路,
“都是酒桌上传来传去的闲话,真假没人验证。你要写稿子做研究,自己跑一趟实地问问。”
“多谢多谢!太感谢了!”
乔远连连道谢,转身走了,脚步都比刚才快。
看着对方走远,林千杯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眼底多了点东西。
凤台市山高路远,位置偏,够这人折腾一阵子,刚好拖住外界的视线。
他不再停,转身往停车场走。
刚走两步,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小友,请留步。”
林千杯脚步一顿,回头。
展厅青石台阶上,站着个满头白发的老者。
头发虽白,身板挺直,背着手立在太阳底下,眉眼带笑,正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