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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棚角落里坐着的几个中年汉子,听见这话,纷纷转过头来。

这几人穿着浆洗发硬的粗布短褐,脚上蹬着草鞋,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其中一个黑脸膛的汉子放下缺了口的茶碗,抹了一把嘴角的茶叶渣。

“小哥说的半点没错,我们是到处找活干了。”

黑脸汉子叹了口气,骨节粗大的手指在粗木桌面上重重敲了两下。

“这地方穷得邪乎,简直就是个大泥坑。”

王杰放下茶碗,身子往前倾了倾。

“几位也是当年过来的?”

“老黄历了。”

黑脸汉子摆了摆手,神色落寞。

“当年我们在自家山头好歹也是内门弟子,刚落进这地界时,还想着立下道统建个分宗,也算是开宗立派了。”

坐在他对面的青衫瘦子冷笑了一声,扯了扯腰间打着补丁的布带。

“开个屁的宗门!”

青衫瘦子嗓门有些尖细。

“整整方圆千里,咱们带着罗盘到处挖,土层底下全是黄泥和碎青石,一颗下品灵石都没有。”

“没有灵石也就罢了,大伙儿大不了缩在山沟里苦修吞吐。”

青衫瘦子伸出干瘦的手指,指了指头顶灰蒙蒙的天。

“可这鬼地方,吐纳起来慢得跟蜗牛爬一样!”

“体内的真气用掉一分,打坐三天三夜都补不回半成!”

“真气用一点少一点,谁还敢随便御剑?飞到半空掉下来摔死吗?”

王杰听得眉头挑了一下。

灵气稀薄?

恢复慢?

王杰坐在长凳上,胸膛微微起伏,顺着鼻腔轻轻吸了一口气。

“呼——”

天地间游离的灵机像是嗅到了引子,顺着他的鼻孔钻进经脉。

金丹猛地转了半圈,干涸的窍穴瞬间泛起一阵温热。

那感觉顺畅无比,吞吐自如,哪里有半点晦涩凝滞的模样?

王杰吸气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空气微微震荡了一下。

体内那颗暗金圆珠骨碌碌转动,纯净的灵气在四肢百骸游走一圈,直接沉入丹田。

“这灵气挺充沛的啊……”

王杰嘴唇微动,喉结上下滚了两圈。

他抬起右手,在鼻尖上轻轻蹭了蹭。

“难道是他们被这方天地给额外压制了?”

王杰眼皮耷拉着,目光在那几个落魄修士身上扫了一遍。

想起先前世界意识给自己顶门注入的那道青光。

搞了半天,不是天地里没有灵气。

是这方天地在故意卡他们的脖子!

就像是同一个水龙头,给王杰开的是大管子,给这帮外来户开的却只有针尖粗细的细眼。

“真气补不上来,肚子却天天在叫。”

旁边一个一直闷头啃窝头的老修士抬起头,满脸都是风霜刻出来的褶子。

“连炼气期的底子都保不住,还辟什么谷。”

老修士把手里干硬的窝头咽下去,脖子梗了老半天。

“去年冬天,西山那两个练御剑的师兄,硬生生饿得跑去给赵地主家挑大粪换高粱米。”

青衫瘦子听得脸颊发酸,抓起桌上的茶碗仰脖灌干净。

“挑大粪好歹有口窝头吃。”

“李师兄前天在赵家屯摆摊算命,还被村头的野狗追着撵了三里地,鞋都跑丢了一只!”

茶棚里的气氛一下子变得有些沉闷。

几个汉子面面相觑,脸上的苦笑比茶水还要涩口。

“那你们今天聚在这儿,是打算……”

王杰指了指桌上摊着的几个寒酸小包袱。

黑脸汉子叹了一声,从怀里摸出两枚生了铜锈的铜板,轻轻放在桌沿上。

“准备散了。”

黑脸汉子拍了拍衣摆上的浮土。

“耗了这么多年,宗门带来的底子全折腾空了。”

“今天大伙儿把剩下的几件法器全当了换成盘缠,各奔东西,各自去谋生路。”

“李师弟打算去县城私塾教蒙童念书,字写得好,一个月能挣三升糜子。”

老修士接着开口:“我去陈官屯租两亩薄田,种点红薯南瓜,好歹饿不死人。”

青衫瘦子把桌上的碎布包裹往背上一甩,结子打得死紧。

“我还剩下一膀子力气,去码头扛麻袋,一天管两顿糙米饭。”

青衫瘦子站起身来,朝着同桌的几人拱了拱手。

“诸位师兄师弟,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往后谁也别提什么修仙问道了,丢人。”

“保重。”

“保重了。”

几人互相抱拳,谁也没再多看谁一眼。

没有飞剑呼啸,没有霞光护体。

三个落魄修士裹紧了破旧的长衫,低着头,一前一后挪出了油毛毡茶棚。

草鞋踩在泥巴路上,发出噗嗤噗嗤的沉闷响动。

身形一点点缩成荒原上的几个灰点,顺着干涸的河道各自散开,渐渐被远处枯黄的灌木丛淹没了。

茶棚里只剩下风刮过粗布茶旗的啪嗒声。

伙计走过来,利索把桌上的几枚铜板扫进围裙兜里,嘴里嘟囔了一句:

“早该散了,天天占着桌子喝凉水,还不如脚夫大方。”

王杰坐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长凳,发了一会儿呆。

这方世界的天道意识,当真是有够黑心的。

先把人家的灵气给掐断,再让柴米油盐磨掉这帮修士的心气。

用不了十年八年,这帮人就得彻底融入凡俗,生老病死,连半点超凡的火星子都扑腾不起来,十年后新人也到了。

“手段真够损的。”

王杰揉了揉发胀的腮帮子。

他伸手抓起桌上的茶碗,把剩下的半碗苦茶倒进喉咙里。

放下碗,顺手从袖口摸出三枚铜钱压在粗瓷碗底下。

“伙计,多出来的算赏钱。”

伙计眼睛一亮,连忙弯腰:“谢道长赏!您慢走!”

王杰迈步出了茶棚。

头顶的日头依旧惨白惨白的,路两旁的泥土地裂开一道道深沟。

风吹在道袍下摆上,空荡荡地晃悠。

王杰低头看了看自个儿腰间挂着的灰布袋子。

袋子里头沉甸甸的,那团拳头大的青色光球正安安静静窝在最深处,跟块死猪肉似的呼呼大睡。

王杰隔着粗布在袋子上狠狠捏了一把。

硬邦邦的,半点动静都没有。

“天道分身说这片东南域有灵脉,他总不能忽悠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