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冰第二天下午去了城西药材行。她没带分析室的人，只叫了总务处一个管采购的老科员陪着，名义是“军统本部年度供应商资质复核”。药材行在城西老街上，门面不大，挂的招牌是“陆记药材”。韩冰进门之后先看了一圈铺面——柜台后面靠墙码着几十个药材匣子，前面摆了两张八仙桌，桌上摊着账本和算盘。陆汉卿从里间迎出来，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手里捏着半截烟，见韩冰亮了证件，笑呵呵地让座倒茶。
“陆老板，我是军统本部分析室的，姓韩。今天来是例行供应商资质复核，你们陆记去年给军统本部供过三批药材，我看看合同和收据。”
陆汉卿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牛皮纸卷宗，翻开之后里面是三份合同和对应的收据存根，合同上盖着“军统本部总务处采购专用章”，收据存根上有总务处经办人的签名。韩冰一份一份对着看，合同上的品名、数量、单价、总价跟总务处采购台账上的记录对得上，收据存根上的签名跟总务处管采购的老科员核对过，是老科员本人的笔迹。
韩冰把合同和收据看完，合上卷宗问了一句：“陆老板，去年四月你给军统本部供的那批药材里，有一味‘白术’数量不少，总务处那边的采购台账上写的是‘胃出血调养用药’。这批白术最后送到哪个部门了？”
陆汉卿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韩同志，白术这批货是总务处直接调拨的，我送到总务处仓库就完事了，后面调到哪个部门我不清楚。总务处管仓库的老刘签的收，你可以问他。”
韩冰把这条记下来，又问了一句：“去年四月十四号到十七号，你去过教会医院没有？”
陆汉卿脸上没什么变化：“去过。我一个朋友在教会医院住院，我去看了他一趟。访客登记上应该有我的名字——我叫陆汉卿，登记的时候随手填了个‘军统本部医务所’，因为那天我身上没带名片，医务所的人我熟，就随手写了。”
“你那个住院的朋友是谁？”
“郑耀先郑组长。他胃出血在教会医院住了三天，我跟他以前做过药材生意，听说他住院就去看了一趟。”
韩冰点了点头，把卷宗合上递还给陆汉卿：“陆老板，你去年给军统本部供货的合同和收据我都核过了，没问题。后面如果还有需要核实的我再过来。”
出了陆记药材铺之后韩冰站在街口没急着走。跟着来的老科员问了一句：“韩同志，这个陆汉卿有问题？”
“暂时看不出问题。合同收据都齐，供货记录跟总务处台账对得上，探病的事也说得通。”韩冰把笔记本收进包里，“但你帮我做一件事——回本部之后去总务处查一下去年四月白术那批货的调拨单。陆汉卿说送到总务处仓库就完事了，总务处仓库签收之后调给谁了，调拨单上应该有记录。如果调拨单上写的是‘编制组领用’，那这批药材最后是编制组自己用了，跟郑耀先住院对得上。如果调拨单上写的不是编制组，那就有问题。”
老科员应了。韩冰当天下午回了本部，老科员去总务处查调拨单，查了半个钟头回来：“韩同志，去年四月白术那批货总务处仓库签收之后，调拨单上写的是‘编制组领用，用于伤病人员调养’。领用单上有编制组周德全的签名。”
韩冰把这条跟之前查到的信息拼在一起——陆汉卿供货、总务处签收、编制组领用、周德全签名、郑耀先住院、程真儿经手费用结算。整条线串起来，陆汉卿跟郑耀先之间确实有业务往来，供货合同是真的，药材也确实调拨到了编制组，跟郑耀先住院的时间也对得上。韩冰在笔记本上写了两行字，合上之后去找了郑耀先。
郑耀先正在办公室里跟宫庶对旧档复核报告的收尾页，见韩冰进来把笔放下了。韩冰坐下来之后没绕弯子：“郑组长，药材行我去过了。陆汉卿的合同收据都齐，去年四月白术那批货调到编制组，领用单上周德全签的名，跟你住院时间对得上。这条线我暂时不追了。”
郑耀先点头：“我说过，陆汉卿就是做药材生意的，生意上跟编制组有往来，私交上算朋友。你查清楚了就好。”
韩冰话锋一转：“但我在药材行查账的时候发现一件事——陆记去年给军统本部供过三批货，供货时间分别是去年二月、四月、七月。这三批货的合同签订人都是总务处采购科，但合同背面有一行铅笔备注——‘沈之岳批’。郑组长，陆汉卿的供货合同上有沈之岳的批字，这件事你知道吗？”
郑耀先心里动了一下。陆汉卿跟编制组的供货合同上有沈之岳的批字——沈之岳去年兼着编制组组长，总务处采购科给编制组供货需要组长签字批准，沈之岳批字是正常流程。但韩冰注意到的是“合同背面有铅笔备注”这个细节——为什么备注用铅笔写、为什么写在背面？沈之岳批字用铅笔写在合同背面，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正规。
“沈之岳兼组长的时候，总务处给编制组供货的合同需要他签字。他批字用铅笔写在背面，大概是图省事。这件事我当时没经手，合同是周德全跑的手续。”
韩冰把笔记本翻开：“周德全跑的手续，沈之岳批的字，陆汉卿供的货。这三个人里，周德全去年四月换了第四号底簿的签收章，沈之岳去年六月从编制组调走了中统函件存根，陆汉卿去年四月去医院看过你。郑组长，这三件事串在一起，你不觉得陆汉卿这个‘做药材生意的朋友’出现的时间点太巧了吗？”
郑耀先迎着她的目光没躲：“韩冰同志，陆汉卿跟沈之岳之间的供货合同，跟我没关系。沈之岳批字是因为他兼着组长，总务处走流程需要他签字。你要查陆汉卿跟沈之岳之间有没有别的往来，你去查，我不拦你。但我把话说清楚——陆汉卿的供货合同是总务处采购科经手的，我本人没在合同上签过一个字。”
韩冰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行，郑组长，陆汉卿这条线我查到这里。供货合同上沈之岳的批字我记下来了，后面查沈之岳的时候我会把这三批供货合同一并报上去。如果查出来陆汉卿跟沈之岳之间除了供货之外还有别的关系，我会再来找你。”